------以为华侨讲述长崎的历史故事
(四)兴福寺
欧阳华宇死去的1620年的一日,长崎街上一群人,围成圈儿在看热闹。圈儿里一个日本公家人在跟一个刚上岸的中国人抢一个小人像,中国人则死死抱着小人像不肯撒手。日本人说那中国人带了违禁品入国,要将他带走法办,中国人则脚板粘着地不肯就范。
看热闹的有不少中国人,其中有位叫刘觉的,他看清小人像模样后,站进圈中去说:“且慢,他带什么违禁品了?”日本人已将小人像抢到手中了,他铁证如山地说:“这不?玛丽亚观音像!”刘觉笑道:“那不是玛丽亚观音,她是中国的妈祖。”
刘觉是江西饶州府浮梁县人,四十五岁,他来长崎做生意,刚住下不多日。他上陆时曾受到比那中国人更严厉的查问,真被带走进过衙门,费了老劲才出来。那日本公家人正是曾盘查过他的人,头回生二回熟,他凶狠的面孔稍稍展开地问刘觉:“妈祖是谁?”。
“妈祖是我们中国的菩萨,专司航海安全。她原本是福建兴化林愿之女,名叫林默娘。她生时就能渡海救人,投海后化成了神。她手下有千里眼、顺风耳两员大将,她会显灵保护大海中的行船。她又叫姥妈,天妃,天妃娘娘,不是圣母玛丽亚,不是观音玛丽亚。”
日本公家人听了刘觉一番话,认真看看那小人像身上没有刻着十字架,又听到许多在场中国人对妈祖做了补充说明,终于放出句“以后当心!”的话松开了那中国人。纠纷解决了,走了半圈看热闹的日本人,留下了的半圈儿中国人。抱回妈祖像的那位中国人忙向刘觉等同胞道谢,还不住地问:“玛丽亚观音是什么?怎么就违禁了?”
人群中站出一位长者,叹口气道:“说来话长。这长崎地界住着许多国家的人,大家都来做买卖。唯葡萄牙人做买卖的同时,派来了大批传教士,短短数年中,发展的日本人天主教徒有十万,令九州地成了个基督世界。二十三年前平定了西国的丰臣秀吉看着不对头,在博多宣布了‘追放令’,要赶走传教士们。基督会开了大会,决定只撤退了十几个传教士,剩下一百一十多人则潜伏到在教领主的地盘搞地下活动。正那时,有条西班牙船漂流到了高知,从那船中传出了葡萄牙人在世界上都是采取先叫传教士教化外国居民,再派军队来武装征服那个国家的话。丰臣秀吉正恨着葡萄牙传教士的阳奉阴违,再听了那话,一气之下,从京都大阪那边抓了二十六个天主教徒,都砍掉一只耳朵,拉到咱长崎这里叫西坂的小岗子上,绑十字架上给分尸了。我是亲眼看到的,好惨哪!
“秀吉死了,天主教徒又发展到七十万人,八年前德川家康将军发布了‘禁教令’。强令日本天主教徒改宗敬神信佛,不改的格杀不论,火刑、水刑、斩首、拦腰锯、倒过身吊、磔,还拉到云仙火山口上去烤!还查烧玛丽亚像、耶稣像,单刻他们的像于木板铜板上让人践踏,以试是否信徒。还给检举信教人和信教物的人发叫做“嘱咤银”的奖金。就那样,现在还有偷偷信教的,有的在观音菩萨身上刻了个十字架,当圣母玛丽亚供着,那就是玛丽亚观音像。现在正是严的时候,我们中国人也常被检查,是他把你奉的妈祖娘娘当玛丽亚观音了。”
听罢长者的话,中国人们议论纷纷起来:“该有个中国人自己烧香敬佛的地方了,得证明是咱们虔诚的佛教信者,省得老把咱们当天主教嫌疑,吃葡萄牙人的瓜落!”“该有一个自己的菩提寺了”“咱们该有个供奉妈祖祈祷海上安全的地方了”------。
这种议论在长崎中国人圈子里私下酝酿已久,今天因那带妈祖像的人受嫌疑的事,终于摆到桌面上来了。人群中站出一位叫欧阳云台的人,他拍胸脯子说:“我有一处别庄地,愿献出修座中国佛寺,只是故土太远,请高僧来不及,有谁能来担任住职呢。”
看到欧阳云台慷慨解囊,刘觉下了决心:“我买卖不做了。高僧以后再从唐土迎请,眼下我先剃个秃瓢儿,来个削发为僧,先把庙建起来好不好?”
“好!”众口一致通过。说削发就削发,刘觉的脑袋变成了光光头,脸也变得瓜样圆,他给自己起了个法号叫真圆。他在欧阳云台的别庄地结草为庵,用三年时间盖了个类似祠堂的小庙,起名兴福寺,是为长崎首座中国人的寺院。小庙初创,来不急塑造佛像,先供了尊天后娘娘妈祖像,从此开长崎中国佛寺特色——禅寺里都有座妈祖堂。
(五)眼镜桥
在人工建筑中,我最喜欢塔、亭、桥。高高耸立的塔给人指明方向,造型优美的华亭给人休憩静思的地方,桥连接着被断开的山谷、土地、道路、人间。桥常在美丽的诗句、童谣里出现:“小桥流水人家”“一桥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摇阿摇,摇到外婆桥------”。“修桥补路”是一种关心公众事业、团结互助的善举------。
眼前的长崎中岛川上卧着一座美丽的白浆灌缝儿的石拱桥,因为它起了两个拱,就有了两个桥洞,桥洞倒映在水面上,变成了两个圆圈儿,很像一副眼镜,人们便将它唤做了眼镜桥。长崎的眼镜桥很古老,它在中岛川上 横卧三百七十年了,是谁修建的它呢?
上篇说到1620年,刘觉削发为僧自命法号真圆,创建了长崎首座中国寺院,但那小庙不过一草庵,里边供的是妈祖。十二年后,华侨们请来了江西建昌府建昌县的高僧如定——默子禅师,成为兴福寺第二代住持。在他的时代里,完成了诸堂伽蓝——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堂、钟楼,当然又给妈祖修了更漂亮的堂。因此人说兴福寺是真圆创建、如定开山。
兴福寺历经多代从中国请来的高僧住持,有长崎众多的中国人做施主舍财营造,兴福寺的代表性的大施主有欧阳云台、何高材,陈九官,王心渠等。因此它有“当寺元来唐人建立之地而,日本檀越无御座候”之记载,说明了它是由来航中国人和住宅中国人化缘而建。1640年的同寺钟铭记记录着“司募缘者”:张泊、张维恒、陈延诤、何高材等,信士陈瑗、何其良、今村太兵卫(中国人后裔)等。他们大部分人出身于江西、江苏、浙江三省,比如住在材木町的何高材就是兴福寺第二代住持如定的同乡,江西建昌府新城县人。兴福寺是这三省人的菩提寺,有这三省人的墓地,因此兴福寺也叫做三江寺、南京寺。也因此后来长崎延续出现三江系、三江会所、三江帮的名词和团体。
兴福寺建造的越来越恢宏壮观,越来越绚丽多彩。除释迦如来、观音、地藏诸佛诸菩萨外,还给妈祖娘娘配备了两位天人和千里眼、顺风耳二神,还新添了关帝、关平、周仓、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使禅寺中添加了不少道教色彩。
却说那位兴福寺第二代住持,实际的开山高僧如定,不但会念佛颂经,还精通寺院建筑技术,还深通造桥技术,是他在来日二年后指导建设了长崎中岛川上的眼镜桥。
眼镜桥自1634年建成以来,一直没有倒下过,成了长崎的象征之一。直到1982年长崎遇到特大水灾,眼镜桥桥面被冲没了,两个相连的石拱却仍顽强地立在水中。长崎人很快将它修复如故,还在桥边河畔树了座唐僧如定——默子禅师的铜像。
长崎有条寺町路,长不过三里,一路上却有15座寺庙神社。和寺町路并行的中岛川,总共五里长,但它是长崎人的母亲河,它与寺町路并行的这三里的河身上,却架着二十几座桥。庙和桥如此地密集,是个有趣的现象,在其它城市是少见的。那二十几座桥中有十一座是石头桥,又绝多是像眼镜桥似的石拱桥,依次排下来是阿弥陀桥、高丽桥、桃溪桥、大井桥手、编笠桥、古町桥、一览桥、芋原桥、东新桥、眼镜桥、袋桥。
这些石桥多半是住在当地的中国人捐资修建的,有据可查的一榄桥是日本名叫渤海久兵卫的中国人高一览的人于1657年捐造的;魏之琰捐造了古川桥,1912损坏后,才于1919年改建了水泥的常盤桥。高丽桥是苏州出身的华侨们捐建,大井手桥是也是华侨全资建的,还有其它河川的一濑桥、中川桥是唐通事颖川道隆和林守壂修的------。石桥中也有日本人捐造的,如编笠桥就是一位叫岸村的人舍财于1699年建造的。当年长崎富裕的华侨多,建桥时,经常是一位有钱的华侨一拍胸脯说“我出一半资本!剩下大家凑。”很快就集够全资了。
自打兴福寺住持如定指导建成长崎眼镜桥始,日本人也学到了石拱桥的建造技术,从此在九州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谏早眼镜桥、脊振眼镜桥、耶马溪眼镜桥、秋月目镜桥------,遍布熊本、佐贺、福冈、大分、宫崎、鹿儿岛各县,竟有三百零六座。在叫关东关西的东京大阪地区虽然也有眼镜桥出现,但是没有如此繁多密集,因此九州被称为“眼镜桥王国”,此话并非虚言。
(六)唐三寺
一只巨大的海龟,上面驮着一尊三十五米高的观音立像,观音俯视着人流如水的长崎车站、俯视着舰船渊薮的长崎湾。那尊观音立像在福济寺内,卧大海龟的位置上曾有过大雄宝殿。二次大战扔下的原子弹烧毁过有三百多年的福济寺的伽蓝,1979年在大雄宝殿的位置上建起了大观音像,称为长崎观音,福济寺也变成了一座“万国灵庙”,。
福济寺是一座唐人寺院。1628年,应长崎漳州、泉州出身的唐人之邀,请漳州出身的僧人觉悔携弟子了然、觉意(均漳州人)来长崎创建的。创建初颇似首座唐人寺院兴福寺的情况,也是供妈祖的一小庵。二十年后(1649年),福济寺请来中国紫云山开元寺住职蕰谦戒琓来做住职,使其发展成长崎最大伽蓝,因此蕰谦被称为“重兴开山”。
福济寺的发展和大施主唐大通事颍川藤左卫门的施舍赞助分不开的。颍川藤左卫门的父亲叫陈冲一(1624年没)是福建漳州龙溪人,他是明末的医官,因避战乱来到九州南部的萨摩,在萨摩藩主岛津家做侍医,他在今日都城市的偶屋娶了日本人藤九郎雅成之女,生下长子藤左卫门、次子藤右卫门,后来他携长子藤左卫门来到长崎生活。颍川藤左卫门号道隆,1640年成为小通事,次年升为大通事,直至1674年退职,君临唐通事界34年。其夫人又是长崎第二代代官末次平藏的女儿。我在悟真寺境内的墓地中,找到了他们的坟墓。正是有他那样的大施主们的赞助,才使得福济寺成了长崎最雄伟壮观的唐人寺院。
福济寺创建的第二年,即1629年,又一座唐人寺院崇福寺落成。它的开山是从福州来的高僧超然,后有僧水月、普定渡来,协助了超然的经营。它的大施主是王引、何高材、魏之琰、林太卿等福州籍住宅唐人,先建成的也是祭祀妈祖的殿堂。是1635年,经长崎奉行批准,整备殿堂成为寺院。1646年,再次大规模整备时,林太卿、林守壂父子出资建立了今日成为国宝的 “第一峰门”,何高材出资,从中国运来木材兴建了今日成为国宝的大雄宝殿。同年,僧百拙渡来,为第二代住职。崇福寺的山门是朱红色的,型如龙宫门。大雄宝殿的扁额上书“海西法窟”,内有主尊释迦如来,两胁为迦叶、阿难,左右是十八罗汉,都是县指定有形文化财。大雄宝殿左面是大施主魏之琰寄赠的妈祖堂。这里还有护法堂、钟鼓楼,均为国指定重要文化财。一座寺院里集中这么多国家级县级文物,在日本是很少见的。
崇福寺内有一口深5,7尺、口径6,1尺、重1900斤的大铁锅,锅外围铸有“圣寿山崇福寺施粥巨锅天和贰年壬戌仲春望后日”22字。它是崇福寺中兴期的住持千呆性安于1681年铸造成的。千呆俗姓陈,工书画,善绘花卉人物,那年日本大饥荒,他出售了自己的书画什物,铸就了那口每次可煮米4石2斗,可分食3000人的大铁锅,每天煮粥赈济饥民。
又几十年后(1677年),又一座寺院圣福寺在长崎落成,它的开山是中国僧人木庵的日本弟子铁心道胖。铁心父亲是唐人陈朴纯,母亲是日人西村氏。西村先嫁给了唐人陈潜明,生下的儿子就是唐通事西村七兵卫。陈潜明死,西村再嫁陈朴纯,生了铁心。
福济寺、崇福寺、加上早于它们八、九年建成的兴福寺,都是中国人建立的,历代住持均由从中国本土请来的僧人担任,它们被长崎人叫成了唐三寺。它们有共同的特点,即一开始都是以妈祖堂起的家,然后再形成寺院规模。寺院里有妈祖堂,这在中国本土也是少见的。兴福寺的开山、施主都是江西、江苏、浙江人,因此就叫做三江寺、或叫南京寺;福济寺的开山、施主都是泉州厦门人,它就成了泉州寺;崇福寺的开山、施主是福州人,它就成了福州寺。晚些年落成的圣福寺的大施主们是广东人,因此它被叫成了广东寺,它和唐三寺合在一起被称为唐四寺,那是明治以后的事了。这些寺院名字中都有一个福字,因此也合称为三福寺或四福寺。
长年中,这些唐寺都从中国本土请来高僧做住持,高扬了唐人和日本人的宗教信仰;这些唐寺中都有妈祖堂,它们给了行船到长崎做生意的唐人心理寄托、祈祷海上安全;它们主持葬礼,寺境内都有墓地,成了唐人的菩提寺;它们接受施礼也在天灾人祸时对唐人日人抚恤援助;在长崎官府和唐人产生矛盾时进行交涉调停------,长崎唐寺功德无量。
(七)唐人町的崩坏
大船小船,载着大人小孩,载着他们的家财家什,行驶在茫茫大海上------。那两年,久居九州乃至山口以西的中国生意人正忙着搬家,他们都迁移到了长崎。
那是1635年前后的事。中国正在崇祯年间,大明朝的寿命快要结束了;日本的战国时期结束,江户时代开始。那时候的中国人被日本人称作唐人,唐以来就有中国人来日从事贸易和长住,以后,宋、元、明、清来日的中国人也都被叫做唐人,他们乘坐的船叫做唐船。
那年前后,九州各地各港做生意的唐人迁移到了长崎,也有些不做生意的唐人则更名改姓融入日本社会中,他们原来住处人去楼空,只在那些地方给今人留下了许多唐人墓和叫唐人小路、唐人町的地名。
我为寻访鉴真大和尚登陆地秋目浦,去过鹿儿岛县西南隅坊津,在坊津的历史民俗资料馆,我看到许多唐人遗留在那里的书画对联。从坊津到秋目浦十公里,在那之间偶然晃出个“唐人墓”“唐人町”的路标,不由得偏转车头进去凭吊一番。知道坊津和安浓津(今三重县津市)、博多津(今福冈)并称是日本古代三大贸易港,你会为它变成了静悄悄的渔港而吃惊。知道了明清唐人对坊津的繁荣做出的贡献,对着大海边上的空有虚名“唐人墓”“唐人町”的残碑荒土、野花芳草,我敬仰追念我们华人老前辈,叹息沧桑巨变岁月无情------。
我曾多次去熊本县的天草,一是身临其境地感受下电影《望乡》中卖到南洋当妓女的阿崎婆等不幸的女人们的望乡之情,一是看望在那岛上当医生的三位八十余岁的中国老人。每次归途我都是将汽车开到天草下岛的鬼池渡口的渡船上,渡到长崎县岛原半岛的小港口之津,再回福冈的。口之津入口处有个石灯,叫做唐人常夜灯,灯后不远也有座历史民俗资料馆,常夜灯和资料馆所在地的地名也叫唐人町------。
我为看郑成功的出生地和了解倭寇,多次去过长崎县的平户岛。那里不仅有郑成功的“儿诞石”、有倭寇王王直的居住原址,有唐人的“六角井”,那里还有唐人町的地名。王直来日最初住在五岛,五岛过去的大镇叫深江,今日叫福江市。我曾在福江看到一座历经四百余年潮蚀风化的灰瓦木板房,叫做“明人堂”,是祭祀航海守护神的。它的祭日是每年旧历九月二十三,是因为1557年的那一天,倭寇王王直被明朝招安回国从那里出海再未回来。就在我看过那木板房不久,福江市请来中国工人,用中国石材中国瓦将“明人堂”重造一新了。福江市也有一口王直时代开凿的“六角井”,有“明人堂”和“六角井”的地方也叫唐人町。
我住的福冈市中央区有唐人町,它以前住的唐人很少而是朝鲜人居多。到是福冈市博多区在近千年前就有过一条赫赫有名“大唐街”,此街上住过唐人、宋人、元人、明人、清人,直至今日也有逾千现代中国人在此一带居住生活。
九州有多少遗留下唐人町街名的地方呢,除以上所述,我去过的和听说到的有:小仓唐人町,熊本伊仓唐人町,大分市府内唐人町,大分县臼杵市唐人町,宫崎县都城市唐人町,鹿儿岛县高须、占根、串良、高人、阿久根、京泊、串木野的唐人町------。
三百七十年前,居住在九州各地各港的中国人为什么都搬家到长崎去,只给当地留下了唐人町、唐人墓的名字呢?是因为德川幕府于1635年宣布了“锁国令”。
也许看年表和条例会枯燥无味,但想了解长崎早年华侨华人生活,不得不看看历史背景:德川幕府于1612年宣布禁教令后,更于1613年为排除葡萄牙西班牙等天主教国的贸易关系,将天主教宣教师和日本信徒们都驱除出国了。1616年限定中国人以外的商船只准进入平户、长崎两港做贸易。1633年宣布禁止日本人渡航海外,已在海外的也不准回国,是为第一次锁国令。1634年年开始在长崎湾内填海造了个人工岛——出岛,把做生意的葡萄牙人给圈了进去。1635年第二次锁国令下,指定长崎是唯一贸易港,唐船来航也只限长崎一港了。靠行商为生的九州各地各港的华侨华人便在那年前后都搬 家去了长崎。
德川幕府更于1639年将困居出岛的葡萄牙人驱除出境,于1641年令平户的荷兰商馆搬了进去,至此锁国完成。贸易港只限长崎,来长崎的外国商船也只有荷兰、中国两家了。
(八)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
自从锁国令发布,大批九州和其它地方的华侨华人集中到长崎一地之后,长崎华侨社会形成的更趋完善,也更明显地分出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两个名词。即永住在长崎的华侨华人称为住宅唐人,乘船运货来长崎做生意小住几个月的中国商人称为来航唐人。明显的区别是住宅唐人有永居权,有和日本人同等的居住生活权利,来航唐人不再允许在日娶妻生子长期滞在了。
那时唐船运来长崎的商货有中药材:麝香、人参、鹿茸、羚羊角、枸杞、治性病的山归来、治醉酒(二日醉)的槟榔子等,这些中药材,重量很轻但价格昂贵,而且很受日本人欢迎。商货中有炼制金银制品和做弹药必须用的铅,有绘制陶瓷器的染料,有做刀鞘和铠甲用的鹿皮、鲨鱼皮等,当然还有书籍字画,但最大宗的商货是一是生丝二是白砂糖。
陶瓷和生丝是中国传统对日出口货物,但自丰臣秀吉征朝鲜,从那里掠来很多制陶瓷技工,发展了日本自己的陶瓷工业后,生丝、白砂糖贸易便成了第一、第二位。
1624年占领台湾的荷兰人加入了对日生丝贸易,但那时的郑芝龙、郑成功一族,以平户为基地,直接将生丝卖到长崎,使得荷兰通过台湾运来的生丝交易始终不佳。葡萄牙人曾是对日做生丝贸易的最大客商,随锁国令的颁布,他们于1639年被赶出日本,做生丝贸易的只剩中国和荷兰两家客商了。但唐船的生丝是荷兰船的数倍甚至十几倍,比如1662年唐商运来长崎的生丝是36万斤,荷兰船运来的是3万斤。
被郑成功从台湾赶回印尼雅加达为据点的荷兰船每年来长崎一次,是春天的四月。唐船一年里春季、夏季、秋季共来三次。日本生丝一年的价格是按春天里荷兰船、唐船来时定行情的,于是春季里来的唐船只载少量生丝,以将卖价抬高,夏季秋季再大批运来,这样生丝贸易主动权就掌握在唐人手中了。
来航唐人到长崎做生意,总要住三、四个月。他们都住在住宅唐人或者懂些中国话中国生活方式的日本人家中。这些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不是亲朋也是家乡人,他们不仅管他们住宿,还管保管货物,还管交易的中介斡旋,货款交付等。住宅唐人保证了来航唐人交易的顺利进行,当然就有了手续费。有许多住宅唐人很富裕,他们可以积极主动地先付款给来航唐人预约来年货物,这样的信赖关系使得许多交易牢牢掌握在华侨华人手中。
日本政府为了防止因“锁国令”引起混乱,在由住宅唐人担任的唐通事中又增加了“唐年行司”一职,负责调解可能发生混乱纠纷。首批唐年行司是于1678年任命的长崎在住有力唐人欧阳云台、何三官、江七官、江三官、何八官、陈奕山六人。另外,为防止走私和天主教潜入,施行了“请人制”(身元保证人)——来航唐人要有在住唐人做保证人。
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构成了长崎的华侨华人社会。1688年来到长崎的唐船增加到192艘,年中来的来航唐人近一万。那时长崎的总人口是六万人,其中有住宅唐人一万,来航唐人也近万,难怪今有日本人将那时的长崎比做现在的新加坡吉隆坡。
长崎是个很有意思的、出干部的城市。因为它是靠外贸形成的城市,市民就围绕那贸易吃饭。幕府的锁国不是全锁,是国家管理贸易体制,它将唯一贸易港锁定在长崎,长崎人都要为贸易服务出劳役,就得给长崎住民一些优惠特权,在对外贸易利润中加了一成留给他们做生活费,就设定了一种“役の体制”,任命许多“地役人”,即地方干部来负责一个町——街道的行政、外交、贸易事务,处理和另外的町的关系。今日日本市政府、区政府、村政府、叫做市役所、区役所、村役所,那里的干部就叫“役人”。一个町的首长叫“町年寄”,他执行最高长官“长崎奉行”的旨意,监督“地役人”的工作。而做具体工作的事务官叫做“町乙人”。这“乙人”可想而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把手。
话扯远了,却说当年许多住宅唐人当上了“唐通事”,还有许多人当上了“町乙人”和再小点的干部。看来那时虽是锁国,但在外国人参政上,远远走在了今日日本社会前头。
(九)长崎汉画
云霞中的群山巍峨俊秀、馋岩中飞流下万丈瀑布,这面山的悬岩上坐着身穿白衣的观音。他慈眉善目、祥和如仪,身旁放着他那普度众生的花露瓶。他翘起莲花指,指得近山青远山紫,指得喧嚣的瀑布也变成潺潺溪流般温顺。
那是一幅水墨画,名叫《白衣观音观瀑之图》,画左上角上有字“长年巌上闲看瀑,欢同众生识本源。”为“寿山沙门逸然敬题”。左下角落款是:“宽永乙己年正阳月八日烟霞比丘逸然融焚盥敬写”。
兴福寺的第一代住持真圆,原本是来长崎做生意的俗人,他削法为僧创建了先是供奉妈祖的兴福寺。第二代住持如定是从江西请来的禅师,他将兴福寺建成了正顶正铭的禅寺。他长于建筑,在中岛川上建了日本首座石拱桥——眼镜桥。到了1645年,兴福寺迎来浙江仁和县的高僧逸然担任第三代住持。这位逸然禅师除颂经说禅外还有个“余技”是绘画,他擅长佛像和人物像的描绘,他教出许多高徒,成了长崎汉画之祖。
高山之颠长着青松,针状松叶根根可辨。青松之下,坐着一位穿红鞋的持杖老人。他脑袋硕长硕大,脑门子突出的像个圆球。他抿着嘴笑着眼,望着脚下的一只丹顶鹤在伸展翅膀,丹顶鹤羽毛在光照之下片片可数,栩栩如生,它在曲颈鸣叫,像是在祝贺持仗老人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是逸然的高徒日本人渡边秀石画的《寿老人图》。
1673年,日本在长崎制定“市法商卖”的贸易政策的同时,设置了一种由专门家判断进口物资价格的职务叫“目利”,比如“ 书物目利”、“唐物目利”、“盐硝目利”、“药物目利”、“丝目利”、“鹿皮目利”、“唐绘目利”------。其中“唐绘目利”的职务是鉴定中国画、将其它物资和唐人屋敷的风情行事以画的形式一笔一画地描绘出来、当然还包括检查中国画中有无混入违禁的有天主教色彩的画的任务。那年渡边秀石四十三岁,他当上了首任“唐绘目利”。后来他的子孙也都学画,世袭了“唐绘目利”的职务。当上“唐绘目利”的还有广渡、石崎、荒木三家,他们都善汉画。这些人的画成了自逸然开端的长崎汉画的一系——唐绘目利官画派。
十 四位神采各异的长袍道人拥在一起,他们仰首望天作着揖,天上飞来一只仙鹤,仙鹤身上坐着寿星老,他双手抱在胸前,遥向那些长袍人频频回礼。细看那些长袍道人,有的手中拿着或身上带着东西,拐杖、拍板、扫帚、莲蓬、红葫芦、口袋、鞭、琴、珠、玉------,让人一看就能知道里面有八仙。
这是逸然高徒河村若芝画的水墨画《群仙星祭图》。
一位官人,右手持笏,左手握刀柄、正冠正襟盘腿而坐,一脸正气一脸文风,他的背后是一棵青松一株梅花树。从他的装束神情和那株梅花树,立刻让人想到他是遭谗言从京都左迁到福冈大宰府的日本左宰相,后来成了天满天神、学问之神、梅花之神的菅原道真了。
这是逸然高徒小原庆山的《天满神像》。
逸然和他教出的弟子们画的画,大多是正面肖像画,或半身或坐着的全身像,或僧或佛或神或仙。那些水墨画中又加了浓厚的色彩,细致的线条旁加了较重的阴影,突出表现出了写实性。
我们再看一幅画:一位慈眉善目、高德睿智僧人,坐在一头狮子腰上,他着白伽裟、佩红披肩,手握一根长长的黄禅杖。那头狮子呢?一半像真的,一半像日本人耍狮子舞的那种:黑脸绿毛黄眼睛红鼻子------。
这是喜多宗云画的《隐元骑狮像》,上有书,为“黄檗隐元正提”。
隐元大概是大家都知道的禅师了。兴福寺第三代住持逸然向他发出邀请,来到了长崎。他在日本开创了佛教禅宗的黄檗宗,他和他的弟子们也都善书画,他们的画叫成了黄檗画。因后来兴福寺归宗于黄檗宗,自逸然始的长崎汉画有时也被归类于黄檗画中。
(十)黄檗宗·黄檗文化
中国的四季豆、扁豆角在日本叫隐元豆。它是来日本的中国高僧隐元禅师带到长崎,再播向日本全国的,故名隐元豆。
隐元是明末清初时中国有名的高僧。他出生在福建福清县上迳乡的农民家庭,成年后离家寻找出外谋生的父亲时循入佛门,在黄檗山万福寺剃度出家,师从密云圆悟、费隐道容,十年后任黄檗山西堂,又五年后成为黄檗山万福寺住持,是为临济宗第三十二世。他在黄檗山万福寺担任住持十七年,声望传遍中国佛教界,也传到了海外。
长崎兴福寺第三代住持逸然早就知道隐元对佛经研究精深,他也深深忧虑当时因天主教盛行而导致日本佛教的荒废,因此很想请隐元来日弘法。他于1652年4月,经德川幕府许可,向隐元发出了邀请信,由“福州号”船主何素如居士送至福清黄檗山。其时隐元已年过花甲,又有弟子挽留,因而谢绝那次了邀请。但他给逸然捎回了诗偈、语录,表示谢意。逸然看过诗偈、语录后,求贤之心愈甚,又派出弟子古石、自恕去邀请。继兴福寺住持逸然发出邀请,长崎另一座唐寺崇福寺的住持超然,也于1653年向隐元发出了邀请。逸然和超然的邀请中还有颍川官兵卫、林仁兵卫、颍川藤左卫门、渤海久兵卫、彭城太兵卫等长崎大小唐通事和张立贤、何懋令、许鼎、王引、何高材、陈明德等有力住宅唐人的联名。
有长崎唐寺和华侨华人接二连三的邀请,隐元感动了。另外,1651年崇福寺曾邀请过隐元的弟子也赖来日,不幸,也赖在渡海时遇难而死。看着邀请,想起弟子的大任未竟,隐元说“这是子债父还了”。1654年5月10日,他率弟子独言性闻、慧林性机等38人从黄檗山出发到厦门,6月21日乘郑成功的“安东船”出航,7月5日到了长崎。
他先在兴福寺住了一段时间,又在福济寺住了一段时间,当然也去了崇福寺,在长崎许多寺院弘法一年。那时,不光九州佛教衰落,整个日本也是如此。日本本州各地闻知隐元高德,也纷纷邀请他去弘法。1655年他带着随身而来的僧人独言、独知、独湛、独吼、独立、大眉、良演、惟一、恒修、无上十人,去了大阪普门寺讲法,引起轰动,引无数僧众皈依在他门下。他又于1658年到京都弘法,接受后水尾天皇和许多公卿上官皈依。同年,他在江户晋谒将军德川家康,接受大老酒井忠盛皈依。次年日本皇室将京都宇治醍醐山麓一万坪土地赐与他,请建造寺院。他按照福清万福寺的建筑样式、布局,建造了和福清同名的金碧辉煌的黄檗山万福寺。
当时的日本禅宗已有临济宗和曹洞宗,隐元带来的福清的黄檗山万福寺临济宗与日本临济宗教义有所不同,因此被叫成了临济正宗黄檗派,后来又从临济宗中独立出来成了黄檗宗。日本佛教各宗,均是日僧去中国留学回来创立的,而只有黄檗宗是由中国僧人在日本创立的。黄檗宗成了日本禅宗一大宗派,最盛期在日本有黄檗宗寺院一万一千座,僧俗信徒占了日本人口四分之一,使停滞不前的日本禅宗走向兴盛,因此隐元被称为日本禅宗的中兴之祖。
隐元曾打算在长崎诸唐寺弘法三年,后竟被大阪、京都、江户请去,还创立了一个新的黄檗宗。但是他没有忘记长崎唐寺和华侨华人的期望,他叫了他的弟子木庵于1655年来到长崎兴福寺弘法,木庵成了兴福寺的“开法开山”;隐元还叫了弟子即非于1657年来到长崎崇福寺弘法,即非成了崇福寺的“中兴开山”,因此长崎的唐寺也成了黄檗宗禅寺。
木庵后来去了京都宇治,成了黄檗山万福寺第二代住持。即非也在长崎华人大施主彭城久兵卫的陪同下去过黄檗山万福寺,他在归途中受小仓藩主之请创建了小仓的广寿山福聚寺。
隐元善书法,他的弟子木庵和即非均为书画双绝,他们的书法被誉为“隐木即”和“黄檗三笔”,早些时兴福寺第三代住持逸然开创的长崎汉画并入他们的绘画成了“黄檗画系”。随隐元来长崎的那批黄檗僧人几乎都善书画,还有的善诗文、篆刻、建筑、医学------,他们将那些艺术技术传给了日本。所有这些,构成了影响日本“江户文化”的“黄檗文化”。
隐元将他带来的四季豆种在了兴福寺内,从此日本有了隐元豆。隐元用的桌椅、枕头、灯,后来成了日本的隐元卓、隐元机、隐元枕、隐元行灯,这也是黄檗文化副产品吧。
(十一)名儒名师
在明末清初的中国锁国、同时代的日本也锁国的那些年间,竟会有来日中国僧人在日本创立了一个黄檗宗,给正衰落的日本禅宗带来新风走向中兴,给日本带来了黄檗文化。那些年间还有许多反清复明的社会精英逃亡到了日本,他们也给日本带来了许多科学技术文化,他们最初登岸是在长崎,先历经苦难曲折,才光彩夺目于日本。首先,我们自然会想起流亡到日本的一代
名儒朱舜水。
朱舜水,浙江余姚人,曾以“文武全才第一”被礼部推荐为官,他以“官为钱得,政以贿成”放弃了入仕进身之路。他看到大明朝灭亡,参加到以舟山为根据地的抗清复明运动中去。他曾奔波于交趾、安南、六次来长崎,冀望于外国力量打击满清。他参加了郑成功为流亡的南明政权复活的斗争。在些政治军事行动失败之后,于1659年流亡到了长崎。
那时的日本已采取锁国政策多年,除了一些黄檗宗的僧人,一般是很难取得在留资格的,因此朱舜水在长崎居住的五、六年很是艰辛忧愤。他在《与孙男毓仁书》中写道:“日本禁留唐人已四十年。先年南京七船同至长崎,十九富商联名具呈垦留,累次俱不准。”又在《答魏九使书》中说:“留住唐人,既数十年未有之典,而近日功令更加严切。欲留一人,比之登龙虎之榜占甲乙之科,其难十倍。”用今日语“取得那个永住在留资格真难!”
他还是以低姿态地提出了申请:“暂借一枝,栖息贵邦,衣粗茹藿,操婢仆之役,所冀天下稍宁,遄归敝邑”。他的低姿态令人想起改革之初来日留学在申请在留资格中填的“学得一技之长------,即归国。为架设中日友谊之桥,为祖国四化,贡献力量。”那种高姿态。我以为后者的高姿态有真心一面,也有被逼和流于形式,而前者的低姿态却实事求是流于自然。
我们无据可查那“十九富商”是谁谁谁了,但凭想象,其中该有许多叫做住宅唐人的华侨华人。到是有记载,朱舜水在长崎交一好友——僧人独立性易。此僧名戴笠、字曼公,善诗书,精小儿医,是最初给日本带来治天花乱医术的人,他就常给朱舜水医治疾病。在长崎的几年中,给予朱舜水最大帮助的是来听他讲授《论语》和传授古琴弹奏的九州藩士安东省庵。他在朱舜水住处遭遇火灾一贫如洗的情况下,将自己微薄的俸禄拿出一半,长期援助了朱舜水。
朱舜水后被幕府将军德川家康的孙子——水户藩主德川光圀请去弘扬儒学、影响“水户学”、监造东京汤岛的“圣堂”------,是世人皆知的了。
比起朱舜水,另一位抗清复明志士——东皋禅师,在长崎的遭遇更窘迫。东皋禅师本名蒋兴涛,字心越,浙江金华人。八岁在苏州报恩寺落发出家,三十二岁当了杭州永福寺住持。他参加了浙东抗清义军,兵败后于1677年流亡到了长崎。按说日本虽锁国,对高僧还是欢迎的。但东皋学的禅是曹洞宗,属于不受欢迎之列,因此在长崎屡遭诬陷,受颠簸流离之苦。
话说东皋禅师在长崎登岸时,做翻译的唐通事知其是曹洞宗僧人时还是网开一面,他说我放你进关会违反镇守使长崎奉行的法令,也会引起黄檗僧侣异议,你改个宗报黄檗派吧。无奈东皋禅师坚持不改自家宗派,唐通事看他不懂日语,自作主张跟日本海关的官员说他是黄檗宗,替他蒙混过了关,住进了兴福寺。
东皋禅师登陆长崎的次年曾应邀去水户讲学,但他回到长崎后却被人向长崎奉行告了状。告发他的是一位日僧铁牛道机和崇福寺的住持千呆性易。他们揭露他是曹洞宗,令其终日不得安宁,最后终被长崎奉行拘留,送进大狱。
还记得长崎唐三寺中的崇福寺吧,还记得崇福寺中兴时期住持千呆性易吧,他曾卖掉自己的书画什物造了口可煮三千份粥的大铁锅,救济灾民,可谓大善人,可他为什么要状告东皋呢?宗派。东皋禅师来日二十年前,中国禅宗有过临济、曹洞两宗的《严统》之争,是临济黄檗僧千呆将斗争带到了海外。华人落难海外应互相帮助,这里却是亲不亲宗派分,泾渭分明了。
东皋禅师在长崎蹲了一年大狱,最后还是重才的水户藩主德川光圀伸手将他保出,礼为上宾请到江户。东皋禅师除了会念佛,尚多才多艺,精书法绘画金石篆刻、古琴为最。他将琴艺琴谱传给了日本人。他在中国鲜为人知,在日本却名声大振倍受尊敬。
(十二)锁国开国和贸易政策
中国明朝除个别皇帝在位时期外,一直是采取锁国政策的,尽管有过三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交流南洋、印度、波斯湾、阿非利加,但它还是只准外国“进贡”,回以数倍“颁赐”,而不准民间交易。日本方面直到十七世纪初,对冲破明朝封锁的唐船来日贸易还是自由的,所以唐船不断增加。但是为了镇压天主教的传播和统制外国贸易,日本幕府于1635年发布了“锁国令”。“锁国令”的直接影响是唐船来航限定于长崎一港,令九州和日本其它地方的华侨华人都集中迁移到了长崎,各地的唐人町也消失了。
1644年,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上吊自缢,明亡,清始。1656年,顺治帝颁布了“寸板不许下海,片帆不许入口”的“禁海令”。1661年顺治帝崩,康熙十岁登基,那年清廷宣布了“迁界令”,令从山东到广东的沿海居民内迁50里。下那些禁海令、迁界令的目的是企图困毙郑成功在海上的抗清复明武装力量。那可苦了中国沿海居民,也使每年来长崎的唐船减少到二十艘左右。可以相象,那些船是郑成功掌握的“东明船”和从南洋来的华商船。1655年以来的高僧隐元、木庵、即非,1659年的大儒朱舜水等人应是坐那些船来的长崎。
是在台湾的郑成功之孙郑克埉于1683年投降了清朝,方使乾隆皇帝完成了统一中国大业。乾隆皇帝没有杀投降了的郑克埉,他将他招至北京亲自询问:“自你祖父开始,你家三代与大清对抗,你们何以能在那蛮煙瘴雨的台湾坚持三十载?”
郑克峡答:“台湾缺米时,我们可以去暹罗、柬埔寨去买,那里的米远比大陆便宜。购米用的银子产自台湾东南山谷,但出产量不多,不足以筹划对抗大清的资金。我们是利用祖父的血缘关系,与日本做贸易,取得了巨额利润。台湾特产砂糖、鹿皮、麝香可在日本买高价。所以,自我爷爷辈开始,台湾的大米不是在稻田中,而是在甘蔗田里种出来的。”
康熙皇帝笑了,他看到了中日贸易之利,于1684年解除“迁界令”,发布了“展海令”。从“迁界令”变“展海令”可不得了,令来长崎的唐船逐年大增:1684年24艘,1685年85艘,1686年102艘,1687年115艘,1688年193艘,1688年来航的唐人达到9128人。
日本顶不住了,中国船中国货忽忽地来,日本的银子得哗哗地往外流哇。
日本对外贸易曾有过许许多多法令制度,自1551年废止了“勘合船贸易”后,有1604年的丝割符制、1631年奉书船制度、1635年的锁国令、1655年废止丝割符,立相对贸易制度、1677年的市法商法、1685年恢复丝割符制,新立“定高制”------。
比如最初的丝割符制度,是由幕府专门任命的“丝割符年寄”,与葡萄牙人交涉丝的价格。交涉其间从全国聚来的商人不得进入长崎,生丝以外的商品交易也要在生丝价格定好之后方可进行。幕府先优先购买好优质价廉的生丝(将军丝、公方丝)后,才准堺、京都、长崎三地有丝割符的豪商购买。日本幕府推出丝割符制度其目的是对长崎贸易管理强化、将军优先、控制国内商人高价倒买倒卖。
那些法令制度自有专门家去研究,我们只再看看定高制吧:日本幕府得知中国“展海令”颁布,预测唐船大增,为防自己金银流失,限定了贸易额度:唐船年六千贯银,荷兰船金五万两(相当于银三千贯),超过额度的货物则让来船带回,这就叫做定高制。
由上可以看出海外华侨华人的生意兴衰和生活安稳艰难,与祖国和所居国的国势、政治经济变化与国门开放闭守是戚戚相关的。
当然,会做生意的唐人和日人也有个人的智慧,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唐船上的超出“定高”的货物被专做走私生意的日本商人给收走了。更有因规定长崎为唯一贸易港的锁国政策而失去庞大利益的南九州萨摩等地藩主,偷偷地整船整船地截购了唐船的货物。
金银还是大量流出海外,日本幕府得想新招儿了。原来日本支付给唐船贸易商货款是用银子,支付给南蛮船(欧洲人船,后只剩下荷兰船)贸易商货款是用金子。随着定高制的颁布,货款的支付改成了铜。为防与日人接触,长崎奉公所借口唐人与市里日人妻女私通、造成许多纠纷,造了一个大院子,强制来航唐人住进去,直至归航。
(十三)唐人屋敷
一座土神堂,匾额上书“德福宫”三字。堂内有人在敲锣,有人在打鼓,有人在花瓶状的石塔中烧完纸钱后去跪拜福德正神。土神堂前有一水池,上面架着一小桥,颇有小桥流水之境界。水池前是一块挺宽绰的广场,广场中立有两杆旗杆,分挂“配天”“愍德”旗。“配天”旗下有一群人坐在羊毛毡上赌钱,玩的是掷色子。“愍德”旗下有香饼摊儿、烧酒摊儿,这边摊儿上正有小崽儿往掷色子人那边送去茶酒和点心。广场上还有一群人忙忙碌碌的,他们支起两付木架子,配上绞盘,在制作粗粗的船用缆绳------。
土神堂右侧有条路。顺路往后走,路左边是比肩而立的几栋两层楼房,有的楼上人在吹拉弹唱,有的楼上人在吟诗作画,有的楼上人在饮酒作乐。路右边松散地排列着几栋小楼小院,小楼中有人临窗读书,有的人在欣赏着窗外的松树和正绽开的这样花那样花。再往后走,又看到有卖烧酒的小铺儿、正在和面烙着香饼的小铺儿,还有一拨儿人当街摆上小桌儿“楚河汉界”地下象棋、黑子白子地下围棋。再走下去,一丛翠竹下一池清水,有两大老爷们儿用桶从池中吊上水来洗着衣衫;一间浴室,有人拿着木盆手巾走进走出;几只羊、几只猪、一群鸡在走动、啄食------。
一队提着灯笼、敲着锣鼓的人,拥着两位戴红顶帽子穿黑皮袍的贵人,往那条路的更深处走去。贵人们双手端着盖着红绸布的小供桌,恭恭敬敬地迈着方步,保持着供桌上的小人像纹丝不动。前边那位端着的是关公,后面那位端着的是妈祖。路尽头是一座叫天后堂的妈祖庙。那队人要将关公和妈祖供到那里去------。
上面一派情景,好像一幅中国东南沿海的民俗风景?不是,因为我们在那阁楼、路旁、广场上还看到了许多身上裹了一层又一层和服、高高的发髻上插满银簪玉簪、脸上浓施粉脂的日本女人。这里是日本长崎十善乡,是专拨给行船到长崎的中国人——来航唐人居住的房屋街道。刚刚看到的只是这街道的小一半,在土神堂的左边,还有十几排两层楼房的建筑,那半部的最深处还有一座观音堂呢。你看,那里有平和有热闹有休闲有劳作,唐人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好像挺滋润。有日人汉诗证:
“日暖天晴馆舍春,东风拂槛物光新,太平同醉屠苏酒,万国衣冠万国人。”
可是且慢,我们放眼望外看看,却撞上一堵围墙。这片街道是被一堵高墙围起来的,围墙外边又有一圈深壕,深壕外边更有一圈竹篱笆,围壕和篱笆之间,四角四边都有叫“番所”和“辻番”的哨所。原来这是个面积有三万平方米的密封着的一个大院子。
像北京大宅门的院子有里院外院似的,那大院子也有里院外院。上边画面是里院,我们从那小广场出一道二门就到了前院。前院不太大,但机关名堂颇多。首先,二门外左边拐角旮旯里有个“番所”,里边坐着位门官,他指使挎刀的“番检”,搜查出来进去的唐人的身体。再左边那里有口水井旁是个“改所”。“改所”旁是卖衣帽杂货的“诸道具入”,再左是间牢房。“改所”到大墙间,有日本人在买青菜罗卜、豆腐咸菜、生肉鲜鱼、柴火------,给大院里的唐人。外院右边有两栋大房子,是“乙名部屋”和“通事部屋”,里边住着好多日本监管官员和负责联络事物兼翻译的唐人官员。再就是对唐人许进不许出的大门——长尾门了。
这个大院儿有个美名叫“唐人屋敷”。“屋敷”——住宅、公馆、豪邸也。“唐人屋敷”可理解为“中国人大院儿”。一旦入住大院,除去领取许可行商的“信牌”、去唐寺供迎妈祖、特殊的几个节日、修船、发生火灾外,好几个月是不允外出的。 “屋敷”确实是“豪邸”,但自由只限于三万平方米的大院内,因此也有人管唐人屋敷叫做“没有笼子的牢房”。
十七世纪中期,唐人贸易达到高潮。但是也产生了不少问题:港外走私横行、时有唐船偷带天主教书籍材料信息事发生,街中“华男日女”不当关系频发。幕府开始考虑将来航唐人集聚在一个能统一管理控制的地方了,结果产生了那个“唐人敷屋”。唐人屋敷坐落于十善寺乡,它起工于1688年,竣工于1689年4月?日,而在正月里就先有来航唐人住了进去,那年入居的唐人共4888名。 唐人屋敷废止于1868年,存在了180年。180年中有多少故事?
(十四)唐船交易
1689年旧历正月二十七日,长崎“船番所”监视海面的“远见番”在他举着的单筒望远镜中,发现港外海面上驶来两艘唐船,他飞跑到长崎奉行所报告,奉行所立即派出几十艘小船去迎接唐船。唐船先在港外停住,是那些小船们用网绳套住它们,将它们拖进了港湾内。先入港的是普陀山船,船上有以船头童德闻为首的三十三人,后入港的是宁波船,船上有以船头凌我惟为首的五十七人。唐船上的人员有正副船头、管财务的“财副”、 管生活的“总管”、负责导航兼水手长“夥长”、掌舵的、施碇的、掌帆的、供海神的、木工、鼓手、炊事员、众多水手------。根据日期看,他们显然是在中国过完元宵节就启航的首批“春船”。
长崎奉行所的检查使和唐通事登上了唐船,他们先在桅杆上悬挂了一通告示,由唐通事用中国话大声朗读:“请出示允许来航行商的信牌。日本禁止天主教徒入境,查抄天主教的神像和有关宣传品,你们船上如有这些东西请主动交出销毁。”然后登记船员姓名、出发港、载货品名数量、签誓约书。再由唐通事向船头和客商讯问了中国和海外诸国政治经济近况,记入“风说书”中,作为情报准备由长崎奉行所送往幕府。最后在甲板上放了天主教神像施行“踏绘”,让船上所有人踩上践踏一番,以表明不是天主教徒。
第二天,唐船被通知可以卸货了。唐船上的船头和管帐的“财副”们都在场,奉行所的检查使参照先日做好的目录核对货物并封印,再由日本人装卸工用小船运往岸上仓库堆藏。其中也有不在目录之内、即唐船没有报关的货物,那也封存起来待回航时带回。此时,唐人方可携带随身行李和日用品上岸。
下船的唐人们先去的是南京寺——兴福寺,因为童德文和凌我惟船头的船分别是普陀山船和宁波船,数三江系。他们将供在船中保佑海上安全的妈祖像恭恭敬敬地寄放在那里,又在寺中耍了半日。童德文和凌我惟是老船头了,供完妈祖像后都会到他们老相识的华人客栈住下。但这次不同,他们到南京寺来回路上都由日本官人和刀手“保护”,将他们护送到了即将落成的唐人屋敷,他们赶上点儿了,成了那戒备森严的“中国人大院儿”的首批住户。
下一天是日本人忙乎的日子了,长崎会所的官人和专门家们将存入仓库的货物分门别类、鉴定成色,做出帐目,那叫“精荷役”。再下面是由长崎奉行亲自过目样货,这叫“大改”,中国人则管它叫“王取货”。这一天童德文、凌我惟和他们船中的财副们被从唐人屋敷请到“王府”——长崎奉行行辕。大厅榻榻米上放满了生丝白糖、缎纱绸绫、药材杂货、燃料涂料、书籍字画------,把个奉行看得眼花缭乱。他选了一部分精品作为幕府购买品,然后心中有数地给各种商品拟定了基本收购价格。童德文、凌我惟和财福们必须得接受那个价格。他们也明白即使奉行定得有些克扣,但他并不知货物进价的低廉,他们还是大大有利可图,且下一步和日本商人面对面的买卖还有招商认标一说,而且还有------。
唐船头可以会同长崎会所的官人和购买货物的商人们看货议价了,那些商人叫“五所本商”,他们中间有日本人也有长崎华人。他们谈妥的则做成帐价,谈不拢的则由唐船带回。做好帐价的货物会在数日后由中标的“五所本商”提走。货款则由长崎会所统一用铜来支付。
唐人屋敷正式落成,唐船络绎而来。童德文、凌我惟船头的生意做完,已是仲春。他们和船员们将寄供在南京寺的妈祖像迎回,终于离开居住了数月的唐人屋敷启程返航。深夜,长崎港外远海,数只小船跟上了巨大的普陀山船、宁波船,从上面卸下了因未报关和议价未成而要带回中国的货物------。
1698年,一场大火将长崎兴善町和附近二十二町街道房屋烧毁于尽,也烧毁了存放在那里仓库中二十船份的中国货物。三年后,在唐人屋敷门前的海中填海造起一处建有多栋库房的“新地蔵”。两百年后,“新地蔵”成了长崎中华街。
随着来长崎的唐船唐货的逐年增长,日本付款的代替金银的铜也紧张了,便加进了一些“补偿贸易”的漆器和“俵物”——海参、鲍鱼、鱼翅等。中国人以前就吃那些东西,但大吃特吃的第一次高潮许是那个时代掀起的吧。
(十五)拔荷——走私
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盏微亮的小灯笼,在唐人屋敷的院中随风摇晃着,跟鬼火似的。灯笼下,几个平民打扮的日本人和两个唐人鬼鬼祟祟地在做交易。日本人带来许多干海参,他们通过两个翻译与唐人讨价还价,换到了七株鸡蛋大小的麝香。灯笼中的蜡烛被熄灭,那群人又消失在黑夜中------。唐人屋敷被高墙、深壕、篱笆围住,还有“番所”的哨兵把守,那些日本人是怎么进来又如何消失的哪?从地下,他们搞的地道战。
孙之进原来当过监视唐船唐人的“远见番”,他当然知道与唐人做生意的巨大利润。可惜他无权做那生意,巧的是他家也在十善寺,离唐人屋敷不远,便想起来走私。他曾冒险涉壕翻墙进去过几回,但那样做来回背不了什么东西,还被不时巡逻的哨兵吓的惊魂失魄,于是就想起从自己房内挖洞穿越进去。挖洞可是个大工程,他找来了住八幡町的吉次、麴屋町的兵次合力挖掘一起走私,请来“唐小通事末席”彭城仪右卫门和稽古通事彭城八十郎做翻译联络里应外合的工作。地道终于挖通,他们做成了那笔买卖。他们掩埋着地道地退出到孙之进家,乐得合不拢嘴。
不料,那七株鸡蛋大小的麝香是假货,是暗烛微火和胆战心惊之下看走了眼。他们大骂一通卖假货的两个“水主”——水手长刘则福和林世可,但也无可奈何,他们无法去“打假”,只有重新打通地道,再去捣腾货真价实容易辨认的东西。这回成功了,他们又拉拢了六平次和五郎作两人,聚集更多资金筹备了海参、鲍鱼、水獭皮和二两金子,拖回了大量白砂糖、精细的茶具碗碟和以后可伪装唐人的唐人衣裤。那些东西被吉次和六平次以高价贩私卖到民间,获得不少利润。
又是不料,他们的走私被长崎奉行所官府发觉,找到了地道,逮捕了孙之进、六平次和五郎作。在官府中,孙之进只承认是吉次和兵次看准了他家的位置,拉拢他挖的地道。但因吉次、兵次及彭城仪右卫门、彭城八十郎逃得无影无踪,孙之进仍被打成主谋,巡回游街后施以“狱门”。这“狱门”可不是打入大牢,它又叫“晒首”,即枭首高悬而示众可是不得了的刑罚。孙之进的妻子也被连坐闭门反省不得外出,六平次和五郎作,则作为从犯被流放到了壱岐岛。
这是记录在1777年的长崎奉公所的裁判记录——“犯科账”中的一个案例。
日本幕府于1685年,对唯一贸易港长崎的贸易实行了“定高制”,以控制大量金银流失,它规定唐船贸易额为六千贯银,荷兰船五万两金(合三千贯银),后来又以铜——铜棒铜块铜制品来代替金银,但是它仍未能阻挡住随清朝于1684年改锁国为开国、解除“迁界令”发布“展海令”而来长崎的唐船数量逐年大增。那样,唐船运载来的货物就超出“定高”额度的两三倍,超出额度的货物被命原物载回。日本市场需要远远超出了那个“定高”,许多拿不到“定高”的日本商人想得到唐船上超出额度的货物,许多能拿到“定高”货物的大商人也受不了其中层层税金,因为避开“定高”的货物价格只有官价的一半。唐船唐商当然乐得将勒令载回的货物出手。于是就出现了“拔荷”——走私,“荷”是货物,“拔”是逃脱溜走。
走私方法多种多样,小宗的可对官员行贿在接船和接触唐人时以个人或小杉板进行,最好的是到近海或远海去截购来货、收购超出“定高”而要载回中国的货物。
金银铜仍是源源不断流出,日本官府伤透脑筋,加强了在市内的戒备,派出了枪炮武装的船只开出长崎港,到近海巡逻拿捕,对抓获的走私者以重刑惩罚。有记录:1685年至1687年的两年中就斩十四人、磔四人、枭首十七人,流放无数。
尽管有酷刑重罚伺候,但唯利是图、有钱能使鬼推磨,那种走私仍屡禁不止,日本幕府和长崎奉行所决定修建了唐人屋敷,将来长崎的来航唐人圈进那大院里,将他们的货物圈进“新地蔵”大仓库中,不准他们与市中日本人接触。但是唐商唐人们还是可将一些随身用品食物衣物携带进唐人屋敷,还是有日本人盯着那些东西。他们采取各种办法做那些小宗走私,上面采取挖地道的方式即为其一。有一种名为“游女”的女人,是允许自由出入唐人屋敷的,她们裹的里三层外三层的花花绿绿的和服也可“拔荷”。
(十六)“唐人行”
长崎有个叫思案桥的地方,市内电车也有那么一站。但是你下车四下寻找,却找不到一座桥。那地方曾有一条小河,河上架着包括思案桥在内的好几座桥。今日那条小河已铺在道路路面之下,哪些桥也就消失了。为什么叫思案桥呢?原来桥那边曾有过一片叫“丸山”的红灯区。昔日男人路过那桥时会考虑一下,今晚是直接回家呢还是过桥玩一把花一回?思案就是深思熟虑做出定案,于是那座桥就叫成了思案桥。
那片红灯区历史悠久,昔日叫游廓。最初是丰臣秀吉统一日本后的1590年,先在今日福冈市的博多柳町出现了游廓,紧跟着博多的游廓老板把店开到了长崎去。
在游廓里搞服务工作的女人叫“游女”。真没法子将游女翻译成妓女,因为日本又将游女誉为“倾城”,您心领神会就是了。长崎丸山的游女是有格有品有档次的,高档次的叫“太夫”,均能歌善舞仪礼通达;次为“见世女郎”,是站在木格子窗内招摇狎客的,得有一番风情姿色;再次为“並女郎”或“安女郎”,“並”——普通、“安”——便宜也。
古老的卖淫业产生于商业发展,长崎的“游廓”业也因长崎成为日本唯一通商海港而迅速发展,来长崎的世界各国商人是支撑这行业的一支主要力量,数十年间在丸山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思案桥的名字大概是后来囊中羞涩的小公务员起的、不是他们起的吧。
1641年,平户的荷兰商馆被迁移到在长崎港湾中填海造起的“出岛”中,荷兰人被禁止外出。日本官府在进入“出岛”的石桥前设了个“御制札场”,在“札”上列有三条“禁制”,其第一条为“倾城の外、女入る事”,即除倾城——游女之外的女人禁止入内。
昔日无“人权”之说,荷兰人有生意做,只当“出岛”是 “保税区”吧,对被“圈禁”在“出岛”也就善罢甘休了。到是日本人对外国人解决“性”问题体贴入微,在第一条禁令中规定了倾城——游女可以上门送去关怀。
1689年,长崎“唐人屋敷”落成,从中国来的海商——来航唐人也被“圈禁”起来了。但唐人屋敷大门前的“御制札场”的“札”上的“禁制”也列有那条“倾城の外、女入る事”。长崎人管出入于荷兰商馆的丸山游女叫做“阿蘭陀行”或“出岛行”,出入于唐人屋敷的丸山游女就叫成了“唐人行”、“唐馆行”、或唐人屋敷所在地名的“十善寺行”。
每当唐船入港,办完登岸手续,将妈祖像供到唐寺,回唐人屋敷住下,“唐人行”的丸山游女便接踵而至。她们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和服,脸上肩上涂着浓浓的胭脂膏粉,鬓发中插满了簪钗饰物,如花似锦。她们先在唐人屋敷大门内的“乙名部屋”登记,可以进二门逗留一至三日再更换它人,后来可在高级船员处一次逗留十日,下等船员一次五日,再后来更发展到满期后再出二门继续登记,有的游女被唐人相中,就可以连续登记,直住到唐人返航,一住数月。
“唐人行”的游女们的服务精神真是体贴入微,她们不仅仅是给唐商唐人做“一夜妻”搞“一夜情”,她们会随唐人演奏的乐曲载歌载舞,她们能给吟诗作画的唐人秉灯研墨,她们会像家庭主妇一样料理唐人的饮食起居------,既是荡妇又是贤妻。
她们有时会得到唐人偷偷夹在随身行李中带进唐人屋敷的一些珍贵物品,再裹进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和服中,瞒过二门要搜身的挎刀的“番检”,带出大门。但游女的主要的小费——“扬代银”是凭登记证明去长崎会所去领取的。长崎会所会从支付给唐人的货款中扣出她们的“扬代银”,那里支付给游女的经常不是现金,而是唐船运来的布匹杂货洋玩艺儿,最好的是唐人在“买单”上指定支付的白砂糖。那时日本不出白砂糖,她们转手可卖出金子价。
1689年正月27日,以船头童德闻和凌我惟为首的九十名来航唐人,第一批住进唐人屋敷,次日就有数十名丸山游女来访。那天她们没有住下,而是被组织来先来参观,熟悉环境。唐船陆续开来,“唐人行”的生意开始了。唐人屋敷同时可容唐人两、三千人,一年总要住进四、五千人或更多,那些年中每年进入唐人屋敷的丸山游女有两万人(人次),最高达到四万人次,真是“繁荣娼盛”。许多中国风俗习惯文化饮食就是通过“唐人行”传到长崎街头巷尾的,保留至今的许多唐人屋敷的图画中,你都可以看到那些“唐人行”的丽影------。
(十七)风流
雅号为“碧琳琅”的房屋里挂着房主手书对联:“溪云竹屋平生愿,明月清风太古心”。更深漏尽,一曲的流丽婉转的笛声和着低沉悠扬的筝声,从“碧琳琅”传出,越过高墙深壕,飘到唐人屋敷外------。那种笛声构成了长崎十二景中的“华馆笛风”。“碧琳琅”楼主是江芸阁,是来到长崎做生意的船头,他和他的哥哥江稼圃一样,是影响和形成日本南宗文人画系的重镇,是长崎文人沙龙的中心人物,是琴诗书画全能的风流才子,那笛子是他吹奏的。弹筝的叫袖笑,是来自丸山“游廓”的游女,她属高等的“太夫”一级,不仅姿色出众,且能歌善舞,江芸阁每来长崎总是召唤她来做伴。他们不是夫妻,但那笛筝默契抒情,颇有夫唱妇随之韵,吹奏出浓浓情谊。江芸阁将扬帆归国,再相见又是数月,那笛筝吹奏出离别难、盼再见之情。
江芸阁的名声在外,日本名士頼山阳来长崎时很想拜访他,不料江芸阁下次来船来时期延误,頼山阳就约了袖笑到丸山的茶屋“花月”,先听听她对江芸阁的怀念印象。袖笑讲得情谊绵绵,动情之处泪雨纷纷。頼山阳当即吟诗一首:“盈盈积水隔音尘,穿眼来帆阿那边,自慰吾侬胜织女,一年两度迓郎船。” 袖笑敬慕江芸阁的艳名还被来游长崎的梁川星厳、田能村竹田等名流吟诗讴歌,成了一种文化。
岁月无情,袖笑已年过三十,虽风姿犹存,但“游廓”有规矩在,将她招回解雇了。袖笑又将小她八岁的妹妹袖扇介绍给了江芸阁。1830年2月20日,袖扇生下了江芸阁的儿子八太郎,但八太郎于转年的2月20日夭折了。秀扇悲痛不已,江芸阁为儿子写下了碑文: “呜呼惜哉,年甫适周,貌若官家子而秀气逼人,奈何天赋不永遽耳夭逝,惜哉,铭以誌之,铭曰红尘游嬉曾经一遭,再来之日緜緜寻考,铭之以言固非艸尔,其膺之庶无烦恼,骨肉之缘绝灭太早,故曰再来母负厥要,待姬袖扇乞誌。”今圣福寺有“善男子八太郎之墓”,江芸阁写的碑文也立于此。
那时代避孕术不发达,唐人和游女之间一不留神会弄出个爱情的结晶来。彼时游女会通过她的“游廓”逐级上报到长崎奉行所,只要唐人同意将孩子生下来,大多会被批准。届时,怀孕游女要带上一名伺候月子的“名付游女”到唐人屋敷去生孩子。也因为那时代出生率底,有许多“唐人行”和唐人的爱情结晶大多夭折了,八太郎即为一例。
也有许多那样的混血儿存活下来,他们被养在游女母家,大多姓了母亲的日本姓。有一位混血儿赵陶斋先是随其母亲的日本姓,长大成人后他自己改成了中国姓名,他很有才能,后来被頼山阳的父亲推荐,进了长崎文士圈子。
很富有的苏州船主程赤城也是画家,他会“空谈”——善侃,他钟情的游女叫夕梅,他很大方,除了给夕梅高额小费外,还另外给她的“游廓”和陪同许多好处。有位叫蒋嵩三的船头,对他招来的游女荻户独有情深,他找程赤城商量想给荻户一个生活保证。他们向长崎奉公所提出申请,将给夕梅和荻户的“扬代银”提高到了每人两千斤白砂糖,那时的白糖如金贵,两千斤可是不得了的数字。蒋嵩三不是一掷千金的挥霍,他有情有意地叮嘱荻户以那些白砂糖为资本,勤俭节约细水长流地生活,大概荻户后来从良了吧?
经年累月,丸山游女和唐人屋敷的唐人们整出多少风流韵事,有的如上风雅有情,有的是逢场作戏。因为游女进入唐人屋敷是有几日一换的规矩,也有唐人想换新鲜,更多的下级船员没有经济能力长期给一个游女续约又续约,便有一夜风情的逢场作戏出现,有歪诗为证:“君是妾心坎,君何不爱奴,妾今回去后,君又别楼呼。” “娘口甜如蜜,心刀多瞒吾,欲归今便去,莫管别楼呼。”前首为 “唐馆和语妓戏华客” 后首为“华客答和”。
下级船员工资有限,他们只能搞几回一夜情,因此就出现了为游女争风吃醋、对上级船员骂骂咧咧、甚至打架斗殴的事情,甚至不畏禁锢偷出高墙出外搞点小交易去。瞎替古人担忧:说是两层的“屋敷”——豪邸,船头和高级船员是住在二层的独立房间的,下级船员则几十人合住一层的大房间,他们的一夜情怎么搞?是开诚布公、是挂布帘隔一席两人世界、亦或另辟犄角旮旯?亦是一种风流?
(十八)长崎画
长崎的绘画在日本近代绘画史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称为长崎派。长崎派画中有洋风画系,即由欧洲人传来的油画,还有黄檗画系、沈南萍画系、南宗文人画系,即中国画。
前面讲过“长崎汉画”。因为长崎汉画的始祖逸然,重镇隐元、木庵、即非、独立、大眉、独言等均为黄檗宗高僧,因此又叫成了黄檗画。他们和他们的日本弟子的画,主要是画正面端坐的人物肖像,因重描线的阴影而富有写实性。黄檗画是黄檗文化的一支组成部分。
日人称黄檗僧人的作画为“余技”,我们不会反对,因为和尚的主业是颂经扬法。但这“余技”都能在日形成一个流派一种文化,受到了日人的敬仰推崇,实在是很了不起的。
沈南萍何许人也?他是1731年首次来到长崎做生意的唐船船主,初来就得到了可继续往返行商的“信牌”。这么有能力的商人,竟在长崎在日本“建立”了一个画系,也是拥有“余技”了,是位名副其实的儒商了。他在长崎住了两年,教出了一位高徒——唐通事神代甚左卫门——熊斐,熊斐又教出他的儿子斐文、斐明和鹤亭、森兰斋、真村蘆江、福田锦江等画坛名家。鹤亭将沈南萍——熊斐的画风传到了京都大阪地区。
沈南萍画系画的是什么画?一尊小石上开着山花,还倒垂下一枝牵牛花,一方坡地上盛开着鲜花,还长着疏松的青草,青草中,一只带黑花的白猫对着眼睛举头望牵牛,像要跃身去采花------,这是沈南萍的《猫花卉图》;岩石上横出一枝山桃,投影在飞流直下的瀑布上,瀑布下的急流掀起浪花,浪花中跃出两条头朝天的大鲤鱼,一条刚跃出头,一条似尾巴即将破浪而出,大有越过山桃登越过瀑布之势------,这是熊斐的《鲤鱼跳龙门》;一枝桃枝从画外垂进来,卷如龙爪的几片叶子托着三只大尖嘴桃子,桃叶间还有两只鸟,一只有意识地伸出美丽的长尾,一只却将尾巴藏而不露------,这是熊斐文的《王母献寿图》;一树海棠花,枝杈上两只黄鹂在鸣唱------,画面外有“一行白鹭上青天”?这是鹤亭的《海棠黄鸟图》------。他们画的是花草鱼鸟等动植物,他们的技法是线条谨密、色彩鲜明,他们给当时的日本画坛带来了新鲜的、忠实地写生态度。
南宗文人画系又称长崎南画。它的始祖是1720年来长崎的伊孚九,影响力大的是1804年来长崎的江稼圃。这两位画坛大师和沈南萍一样,也是唐船船头,商人,都是儒商。这是个很有趣的事,我们查查长崎来航唐船档案,历年的唐船船头中竟有二十几位画家。同是文人画同是写实主义,沈南萍画系多画花草虫鸟,南宗文人画重山水,如伊孚九的《离合山水图》、江稼圃的《天台山真景图卷》都是长篇山水大作。伊孚九的门生池大雅、谢蕪村完成了日本南宗文人画之形成,江稼圃的门下出了日高铁翁、木下逸云、三浦悟门三大画家。他们流派的山水画,直到二次大战前,一直占据着日本人的客厅书房。
中国画和画谱、理论书很早就流传到日本来过,日本的中国画画家一直是根据理论和实画描摹的。而自长崎开港,才有大批中国画僧和画家亲来日本,把笔面授,才有了长崎汉画——黄檗画系、沈南萍画系、南宗文人画系。那时不少日本书画家从本州赶来长崎学习,在长崎还有过和唐人研讨书画的“清譚会”。一张小素描画记录下一次“清譚会”情景,让今人看到许多中日画家书家的“出品”:刘景筠的行书、江芸阁(江稼圃之弟,船头、书画家)的行书“七律”、石溶济的《牡丹画》、熊秋琹的《秋山初霁图》------;更多的中日书画家们的切磋:竹圃在看高秋帆作画、福田锦江和竹溪在看石融济画扇面、王秋裳和竹所在研究画谱、日高铁翁和几位画家在评论一幅即将收笔之画------,一派文艺沙龙景象。
不知“清潭会”是在唐人屋敷内还是外面举行的。有证可考的是沈南萍是经长崎丰行特许走出唐人屋敷在市中住了两年的,还有日人大田南亩的《大田南亩书简》中记有多次访问访问唐人屋敷和新地时见到的中国书画、对联、挂幅,描写了他与唐人船头、画家、唐通事一起品茶饮酒之后共同把笔拟诗做画之景,他写信给大田定吉说“胡兆新当春回国,赠我绢两、三块,洪泰交也画给我两帖山水画,我时时展玩------”他写信给龟屋勘兵卫说他看到的东方朔的挂幅是“真不二价”是日银二两二(相当中国银子二十余两)------。
(十九)明清乐
曾在《唐通事》一段中说过一位叫魏之琰的人,在《唐三寺》一段说他寄赠了崇福寺的妈祖堂,在《眼睛桥》一段说他捐款建造了中岛川上的古川桥。魏之琰本是大明国福建省福清县鉅鹿人,字双侯,号尔潜,人称魏九官。专做长崎东京(今越南河内)间生意,后来定居长崎当了唐通事。魏之琰是儒商,他多才多艺,擅长吹拉弹唱。他来长崎时,带来了笛、笙、萧、管、瑟、云锣、月琴、琵琶、檀板等各种乐器,带来了二百四十多首明代流行歌曲和包括以诗经、乐府、唐诗、宋词谱写的歌曲,明代用于礼仪的乐歌、佛曲。比如:《梁甫吟》《忆王孙》《风入松》《卜算子》《八声甘州》------。他曾上京在宫廷中演唱过这些乐曲。
魏之琰的后代世袭了他的“唐通事”职务,也继承了他的音乐才华。他的后代用了他出身地名钜鹿为姓,第四世孙中国名魏皓,日名叫鉅鹿民部。钜鹿民部继承高祖衣钵,技艺甚高。他曾应宫廷显赫之邀,在船上演奏,博得了普遍的信誉,因而名声大振。他被日本雅乐头头酒井重用,请去传授着明乐。许多人都拜他为师,学生中以平信好古最有名。他整理了曾祖父的二百四十曲的稿本,编写了四十曲的《魏氏乐谱》,由平信好古校订出版。
还有一位比起魏之琰晚些,于1677年避难来长崎的东皋禅师,俗名蒋兴畴。他是和尚也是音乐家,他曾师从金陵琴家庄臻风、禇虚舟学琴,尽得其妙。他来长崎时带来了《松弦馆琴谱》《琴经》等琴谱集。在日本除从事佛学,他还向日人传授了古琴艺术。他的得意门生有人见鹤山、衫浦正直。他教了他们《关睢》《高山》《流水》《静观吟》《平沙落雁》《鸥鹭忘机》等中国传统琴曲。他在日还谱写了《熙春操》《恩亲引》《清平乐》《大哉行》《华清引》等琴曲。《熙春操》被人见鹤山誉为日本琴操之权與。
儒学大师朱舜水也善古琴,他在长崎受到九州藩士安东照料,感激之下遂将携来古琴“霜天铃铎”赠之,并传以琴法和琴谱若干。此琴今保存在住东京的安东后人安东敬受手中。
以上明末清初来长崎的音乐家传来的是明代高雅乐曲,多流行于日本宫廷、显赫之家、儒者中间,被叫做“明乐”。那些古琴曲在中国已少见,却珍贵地保存在日本图书馆博物馆中。
月琴,胡琴,洋琴,月鼓、拍板、琵琶,一群来航唐人在“唐人屋敷”的空场上席地而坐,弹拨敲打着中国民族乐器。一位游女一边扭着腰身一边唱:“カンカンイ,スウヌテキュレンカン,キュヤキュレンカン,サンシュナライ,キヤイプキヤイ,ナハタルカ,カプダンリョウ,エエユウ,エユウ------”。
她是用中国话唱的中国歌,只要简单懂五十音图,你就能拼出那是“看看兮,送奴的九连环,九呀九连环,双手拿来,解不开,拿把刀儿割,割不断了,哎哎哟,哎哟----”那是清朝中后期在中国江南,和《茉莉花》同时流行的一首小曲《九连环》,正确地说它是《小九连环》,但它在日本就叫成了《九连环》。
二遍曲反复回来,又一位游女扭身而舞,她将《九连环》唱得更纯粹,将“看看兮”唱成“看看哪” “哎哎哟哎哟”唱成了“咿得儿呀得儿哟”。到第三位游女扭三遍舞时,唱的就邪性了:“看看哪,九连锁,九哇九连锁,双手拿来裁缝二官桑,逸品逸品!你的×啊老大个儿,我的×好好。”把个拉琴敲鼓的唐人们逗得人仰马翻------。
清朝中后期,随着唐船唐人到长崎,带来了许多俗乐、民间小曲,还在长崎、大阪、江户形成了三个流派,这些乐曲被称为“清乐”。它和“明乐”合在一起就叫做了“明清乐”,日本人将魏之琰封为“明清乐”之祖。
那支《九连环》开始传唱在唐人敷屋,又通过丸山游女传唱于市井,变成了边唱边舞的日本民舞“看看踊り”,传到江户,变成了“カンカン踊り”,在十九世纪初日本文化文政时代大流行,日本人填写了如上第三位游女唱的各式各样卑猥歌词边舞边唱。直到明治时代,西洋乐器移入,才一时废绝。但在战后,它又在长崎死灰复燃,至今偶有所闻。
长崎至今还有“明清乐”的词汇,还有“明清乐保存会”。我多次去过长崎遗憾未听过此会的演奏,但遇到过一支全是二胡的街坊乐队,听到了他(她)们演奏的《九连环》。
(廿)风筝·刬龙
阳春四月踏青,长崎人不是寻花问柳看绿草,而是自爬上金比罗山、风头山山顶放风筝始。全日本管风筝叫“たこ”,自造了个汉字,写成“風里去虫换成巾”,偶有用“纸鸢”代替的,但仍念“たこ”,“ たこ”是带许多小爪儿的章鱼不是老鹰。而唯有长崎的风筝叫“ハタ”,“ハタ”是旗,旗在空中飘扬到是挺形象。
长崎人放风筝还有与全日本还有不一样的是他们会让风筝在空中打仗,一争胜负。他们先将风筝高高扬起,然后是牵着风筝的涂了玻璃粉的线绳在空中互相切割,最后绳断风筝倒栽葱坠落者为负,风筝依然飘扬者为胜。这种风筝战出自“出岛”,开始是被圈禁在“出岛”的荷兰人也放风筝,让它带着他们憋闷的心飞出墙外,与墙外长崎人放的风筝比翼双飞交流感情。不知何日两只风筝纠缠在一起,一只的线绳偶然被切断,从此有了风筝战的游戏。
全日本的风筝多为长、方、菱型,只着工画面,放上天空很像中国的“大屁帘儿”。而长崎的风筝重在造型,除去日式洋式,你可以看到鹰鹫、蝴蝶、燕子、青蜓、蝙蝠、蜈蚣------,那是中国式的风筝。往年来航唐人被圈禁在唐人屋敷中,也放风筝飞出高墙去呼吸自由空气,那些中国风筝也被长崎人看到、学去。
划龙船是长崎市别具特色的一项群众竞赛活动,它叫“ペ—ロン”。过去也曾用许多种汉字书写它,写成刬龙、划龙、白龙、扒龙、排龙等,大概都是中国东南沿海的叫法。如果光从发音看,“ペ—ロン”更近于排龙、白龙。若从形象看,“ペ—ロン”应是刬龙。刬字日本人用的是繁体的“剗”。剗发音和字意都是铲,看那坐在细长的龙船中数十人整齐一致迅猛快速地以桨拨水的动作,说是“划”更像“刬”。
一说划龙船,我们立刻会想到五月五日端午节,想到伟大的诗人屈原投汨罗江以后,中国有了吃粽子、绑花线、缝香包、悬艾草、划龙船的许多民俗习俗。汨罗江边有龙舟号子唱:
咚咚鏘!咚咚鏘!划龙船。龙船长又长,不怕风和浪;
龙船跑得快,赶走水妖怪;龙船跑得欢,快快救屈原。
长崎的划龙船有从中国传来之说,传播者自然是早期住宅唐人和来航唐人。早期住宅唐人有在长崎港内乘小船祭祀水神的习惯。每当有运货而来的大型唐船进港,都会有数十艘小船竞赛般地迎上去,他们大部分都是住宅唐人,他们要迎接来船船头、船员去他们那里住宿、希望大船货上的货物能堆放在他们的仓库中、希望捷足先登地得到抢手俏货、也有人要看看自己的老朋友。这里有亲情也有竞争,于是就有了比赛味道。唐人屋敷建成以后,住宿、存货、交易都被官家所定,但是迎唐船的数十艘长崎会所的小船也要迅速到位,划船比赛的味道有增无减。这种暗中叫劲儿的划船方式该是“ペ—ロン”的原型吧。
长崎是海港,港内港外的个人和街道拥有船只是不足为奇的。唐人间的祭祀水神活动和迎唐船时的百舟竞争,变成了町町村村的对抗赛。由于经常为出风头而引起争执吵架,长崎奉公所曾禁止在港内外举行这种竞技活动。但五月五日端午节也是日本的祭日,这一天搞划船竞赛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是无法禁止的。岁岁年年,长崎形成了固定在端午节时的划龙船竞赛——刬龙——“ペ—ロン”。 (1655年唐船遭险,唐人划端船祭龙。)小船上装了龙头龙尾,船身越来越长,身上绘有龙鳞龙甲,船就成了龙舟、龙船。细长的龙船上并排坐着三十余人,还有三位是站立的,一位敲锣两位击鼓。长崎市的街道分“海手”“陆手”两种町,参加“ペ—ロン”竞赛的是“海手”三十六町。竞赛名次是一个街道——町的名誉问题,所以划龙船的人都是训练有素、赛场玩命的健将。每年“ペ—ロン”,长崎港内竞赛开始的炮令一响,各龙船上就开始“咚咚鏘!咚咚鏘!”地锣鼓喧天,岸上各船拉拉队和观客成千成万,呼声响彻云霄------。
“ペ—ロン”流传到了九州许多地方。1977年,长崎市政府将长崎附近各地区的“ペ—ロン”统一起来举办了“长崎ペ—ロン”,首次便引来三万观众,从此年年举办,愈来愈盛大。举办日期也由五月五日改在了七月下旬。那其间既有日本海军节,更有长崎开港日。
(廿一)龙踊·唐人踊
正月十五元宵节,又叫灯节,家家彩灯高挂,市有灯会,还有耍龙灯等节目,过罢元宵,方算正月节庆完了。那一天,长崎唐寺举行观音大士祭典,散居在市中的住宅唐人们都去参拜,他们带上新的红烛,将寺中残烛换回,可保家人安康。日本人也去参拜,带去日本蜡烛换回中国蜡烛,慢慢变成一种风习,叫做“蜡烛替”(换蜡烛)。唐人屋敷的来航唐人们则把闹元宵的习俗带到了长崎,他们在闭锁的大院中生活寂寞,因此将元宵节过得格外隆重热闹。那天夜晚,唐人们在各个小楼、房间都挂上灯笼点起蜡烛,将唐人屋敷装饰得灯火辉煌,成了座不夜城。唢呐和锣鼓声中,大院的空场上在耍“单龙戏珠”“双龙戏珠”,色彩斑斓的巨龙首尾和腹中都有灯火,追逐着一颗耀眼的大明珠蜿蜒起舞,似腾云驾雾,似翻江倒海,似呼风唤雨------。
来航唐人们或集聚院中、或在临近空场的小楼阳台铺上红毛毡观看,为那翻腾的火龙和持杆舞龙的壮汉们喝彩叫好。丸山游女们有幸近水楼台地观看生龙活虎、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不得进入唐人屋敷的一般市民则登上附近山坡遥遥眺望,他们看不到耍龙之人,只见彩龙凭空跳跃飞舞,更是一番景致。他们也想耍龙灯玩龙舞,有志者事竟成,日本人也学会了,成了今日长崎的“龙踊”,今日长崎不仅中华街、还有好几个街道都有“龙踊”队,它们参加各种节日活动,也作为长崎市的宣传品牌到其它城市表演。今日耍“龙踊”的人们,都穿着中式裤褂脚登松紧鞋,敲锣打鼓的姑娘们均穿艳丽旗袍,但其中华侨华人少而日本人多了,也就是说耍龙灯的中国习俗已融入长崎社会中了。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中国许多地方在阴历二月二日有庙会戏会。二月二,长崎唐人屋敷中的唐人们也在土神堂祭祀土地爷,大摆宴席,唱大戏。土神堂前的空场上搭起了大戏台,台前饰“金声”“清歌妙舞” “玉振”等字。琵琶、铜锣、月鼓、胡琴、拍板,合奏声中,莲花步摇晃出正旦小旦,咿咿呀呀舞之蹈之;四方步迈出小生老生,斯斯文文、咬文嚼 字;大跟头翻出武生战将,刀枪剑戟对阵激战------。
有戏目:赐福、回朝、四绣旗、游街、闻铃、三侠剑、补缸、斩子、和番、卖拳、别妻、打店、走报、救皇娘、头二闻------。这么多戏目有得好演,大戏连演三日,好生热闹,也引来长崎官方人士和日本文人雅士前来观看。
一位长崎奉行赋诗言观后感:“酒气满堂春意深,一场演剧谿胸袗,同情異语难畅达,唯有笑容通欵心。”他听不懂,看懂了。一位日本大儒頼杏坪看懂了还听懂了许多,吟诗述怀:“巧成打扮分男女,悲喜声容意略通,二十四回吴越事,满场视者竟归聋。”
大戏中的生末净丑旦均由来航唐人——船头船员们扮演。他们平日里也以唱戏作为娱乐消遣,随便找块空地铺块红毛毡,凑几个人,就唱念做打一番。此时都有丸山游女陪伴,她们有的学会某种器乐伴奏,有的能跟着咿咿呀呀哼两嗓儿,但大多学会的是戏中的舞之蹈之,她们称其为“唐人踊”,她们将“唐人踊”带到市井、带到了日本的节日活动表演中。
“九月九,饮菊酒,人共菊花醉重阳。”九九艳阳天,长崎有热闹非凡的祭日活动,名为“くんち”,它只有日文(假名)字母表示,但我们可以听出它有中文“九日”“九七”之音。它还有“宫日”之音,它是镇守长崎的諏訪神社的祭礼行事:九月七日,神社中的“祭神”被请到海边供奉,九月九日再请回原位。它和京都祗园祭、大阪天神祭并称日本三大祭。最初是由各各街道轮换跳着“奉纳踊”参加“くんち”行事的,至今日以发展成全市参加的豪华盛大的游行表演。
“くんち”盛会进行的队伍中有日本舞、西洋舞、中国舞,各种车队各种表演队伍,还有包括“唐船”在内的历史上来航长崎的各种船的队伍,而“龙踊”永远是“くんち”的重头戏,“唐人踊”“唐子踊”“看看踊”也是必不可少的。日本采用西历之后,长崎“くんち”改在十月七日,九日,每年推算大约仍是阴历九月九,去看看吧,它虽然用的日本“假名”表示,你也能“唯有笑容通欵心”地看出昔日长崎华侨华人风采、看出故土在日遗风。
(廿二)幽灵堂——精灵流
“陈船头常来长崎做生意,每次要在唐人屋敷住上数月,他包了一位游女阿菊。一晚,陈先生和阿菊刚要上床云雨,忽听楼梯上有登登登的木屐声,却总不见有人上得楼来。门是上了栓的,怎么会有人进来,且老在楼梯上磨蹭,怪吓人的。陈船头和阿菊壮着胆子下床到楼梯口看看,竟看到了老朋友林财副在楼梯上步履艰难地攀登着,把两人吓得钻回被窝将头脚捂住不敢出声,他们在想:林财副是去年来船时病死在这里的,早发送了,怎么今天会活生生地出现在这里?还没想明白,登登登的木屐声声竟跟到了楼上,围着床走圈圈儿。终于登登登声止,陈船头听到林财副反复问一句话:“陈兄别来无恙,故国家园可有巨变?”陈船头哆哆嗦嗦哪里答的出话?怎奈你不答他不走,最后陈船头憋出句:“嗯,老样子,还不错。”林财副方心满意足,继而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长崎街头巷尾流传着许多诸如上述的“幽灵话”,其中许多是从唐人屋敷里传出来的,版本繁多,活灵活现,吓死个人。
进唐人屋敷大门,右手一排房子是乙名部屋和通事部屋。而进二门的右侧也就是和乙名部屋隔道墙的地方,有座“位牌堂”,它也叫做“仙人堂”“灵牌堂”或“灵魂堂”。那是安放来航途中或在唐人屋敷在住其间死去的唐人的牌位的地方。那种死在异国它乡的唐人绝大部分是埋在唐人寺里了,但他们的灵魂却老想回故土,于是便有了那座位牌堂,先将他们灵魂安置在那里。当时,住在唐人屋敷的唐人中,流行着一种叫“彩船烧”“彩船流”的行事。“小流”是每年一次,制作一艘模拟唐船,彩饰一番,拉到海边烧掉,以祝愿来船长崎往返平安无事。“大流”也许一二十年一次也许三四十年搞一次,那是要看位牌堂供的死灵魂够一百位了,便搞个隆重的仪式将他们送回故乡——造一条真船大小的模型,糊上代表死者的纸人。船主和船员们扮成出家老人和天女,锣鼓喧天将船从唐人屋敷抬到街上游行一番,最后在矢来门的海边上烧掉。
早在船主和船员们打造彩船、糊制纸人纸马时,牌位堂里的死灵魂们都按捺不住归心似箭的望乡之情,不等仪式开始就活蹦乱跳欢欣鼓舞起来,一向寂寞的牌位堂里有了叮叮铛铛的声音,一些怪异故事就产生了。那些故事通过出入唐人屋敷的游女的嘴巴,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传到了长崎的街头巷尾。
尤其死灵魂数还差一两位就够百名的年份,死灵魂们归心似箭,便盼一两位生者速死凑数,就产生了更多的神奇百怪的死者闹腾、生者人人自危的故事。日本人管鬼上门鬼打墙闹僵尸之类的故事叫“幽灵话”,位牌堂也就被传成了“幽灵堂”------。
今日日本都市乡村都过从中国传来的盂蘭盆会,那期间各家门前挂上灯笼,佛坛供上供果,请和尚来念经,将家中故人灵魂接回来供养几天再送回天国。和中国有不同的地方是日本许多地方将盂蘭盆会的日期从旧历7月13日至15日挪到了阳历的8月13日至15日。
长崎的盂蘭盆会别具特色,首先是在寺町的寺院群背后的风头山山腹一带许多墓地上挂满了用竹杆挑着的灯笼,放鞭炮火花。再就是13日要设“精灵棚”,许多人家还要做一条屋形的、龙型的“精灵船”。“精灵船”用杉木和青竹绑成,长长的,最前面饰张有如大镜子似的大牌子,上面写着家名、家纹、街道名。船上吊满了一排排一串串的灯笼,船中安放先祖、新近死者的照片和阿弥陀像,还摆满了供物。船有七八米长,有的两三船连在一起,就有二三十米长了。盂蘭盆会最后一天的8月15日,人们将“精灵船”送走,那种行事叫做“精灵流”。着急的“精灵船”过午就开始出发了,总共有一千多艘!。“精灵船”前有人打着灯笼,其后有人敲着小锣(钲),有人乒乒乓乓放炮仗,再后面跟着家族中数十口人,口中喊着号子或“南无阿弥陀佛”地拥着“精灵船”跑。七八点钟是高潮,到处都是爆竹火花的烟霞,队伍从中央桥行至县厅前跑到了港口的“大波止”。这条路线叫做“檜舞台”。人们把“精灵船”拉到”大波止”投入海中(近年怕污染,在海中放了接精灵船的平台)------。
长崎人将本来悲哀暗淡的行事变成了明快欢乐的节日。有长崎人跟我说,那“精灵船”“精灵流”,是沿袭于“唐人屋敷”传出来的“彩船烧”“彩船流”。
(廿三)大骚动
早春二月,唐人屋敷门前喜气洋洋,那里停放着一艘饰花大船——“彩舟”,“彩舟”上载有纸人纸马、金山银山、楼宇亭阁------。唐人屋敷中被日本人称为“幽灵堂”的“位牌堂”里的“位牌”也被请至船上,每个牌后都立着一个纸人。这年,“位牌堂”中供的客死于长崎的来航唐人的灵魂够一百位了,唐人屋敷里住着的唐人要举行“彩舟流”中的“大流”,将他们的灵魂送回中国故土。这一天唐人屋敷的部分唐人是允许外出的,船头、财副、水主、夥长等老板和高级船员穿上了崭新的皮袍,许多船员们扮成了散花天女、菩萨仙人、福神寿星------。他们拥着“彩舟”,锣鼓喧天、载歌载舞地在街中游行,引来千万市民观看,游行队伍最后回到了“矢来门”,将“彩舟”停放,准备次日举行“彩舟烧”的仪式。
次日,那只跟真船差不多大的“彩舟”被拖到“冲白头”海边,在锣声和袅袅焚香中被点燃,灰烬撒大海,灵魂归故土。这天参加“彩舟烧”仪式的唐人有一百六十人,也跟来管理监视唐人活动的三十余名“唐人番”,来观看“彩舟烧”的市民也是人山人海。但是负责治安的丁役人们发现人山人海中夹杂了不少穿着唐装的人,仔细点点竟有数百余众,发现他们是冲出唐人屋敷大门的来航唐人,便强令他们返回。“有令说今天可以外出的,凭什么只规定百十人,我们都参加了造船扎花,我们也要给同乡亡灵送行呀!”冲出禁锢的唐人们依理依情辩解他们的行动。丁役们不听那套,抡起叫做“十手”的带钩的铁尺、标枪和明晃晃的刀去钩打他们。这下可把唐人们惹急了,便捡起砖头石块向他们投去。一方刀枪锋利,一方砖石如雨,直杀得天昏地暗,把个“彩船烧”变成了比武场------。
寒风凛冽,雪花飘飘,和尚念经,唢呐悲鸣,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扛着大头小尾的朱漆棺材走出了唐人屋敷,向着唐寺的墓地戚戚而行。某号的某船头客死长崎,今天是他的出殡日。唐人屋敷的大门刚放出那支行列,咣噹一声又紧紧地关闭起来,挡住了跟在后面的一大群人。某船头拥有的船很大,随船而来的船员近百,某船头待船员不薄,船员都想参加他的葬礼。某船头交际很广,同住唐人屋敷的其他船头和高级船员都是他的称兄道弟的朋友,他们也想为其送行。怎奈出殡人数被长崎官府限制太严,将他们咣噹一声拒于门内。
那咣噹之声拒绝了人之常情,勾起长期禁锢在唐人屋敷中生活的来航唐人心中怒火,他们拆了竹篱笆、折断院中青竹,揭竿而起,打出了大门,有三百余人冲到驾笼町,扬眉吐气地向“检使”衙门乒乒乓乓扔了阵石砾。长崎奉公所见事不妙,慌忙调兵遣将派全副武装的正规军“藩士”来镇压,唐人们急忙逃回唐人屋敷,也咣噹一声地将追兵拒在了大门之外。
毕竟是寄人篱下、手无寸铁,毕竟“藩士”兵多、武器精良,唐人屋敷被攻陷了。手持竹竿子的唐人被抓捕捆绑起来,还有许多唐人爬上了各个“屋敷”房顶掀起瓦片向下投掷,忙得“藩士”们赶紧调来竹梯攀登攻打------。
那是1835年12月发生的事情,唐人被收拾住了,逮捕了一百八十人。在那之前的1827年梅雨季节,唐人屋敷中也曾发生类似规模的反抗,其它小小不言的反抗更是年有发生。前面说的“彩舟烧”冲突,是1807年2月的的事,那看起来像打群架,最终被船头、夥长们出面调停,镇静下来。而多次在唐人屋敷中发生的大规模反抗,被日本人叫做了“骚动”和“蜂起”——起义。有日人赞藩士镇压唐人歌:“踏倒毛唐、踢倒毛唐,壮哉!武国之榜样。镜饼”
唐人屋敷为什么时有“骚乱”“蜂起”呢?原因各式各样,要一句话一个词概括,那就是憋的。你想哪,时有两三千人同住在一个封闭的大院里,一住三、四个月,除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物之外,不能走出二门、大门,那不等于“软禁”“禁锢”“强制收容”吗?虽然有游女送货上门当二奶来,虽然可以在那大院内自由饮酒做乐、写诗做画、吹拉弹唱、演戏、舞龙、放风筝------,但他们也想呼吸一下外面空气。尤其下级船员们,连这些享乐也很少得到,他们也想将随身带来的些琐碎杂货上街出售却无门路,偶有能混出大门小捣腾的,但后来被发现,长崎奉行所又增设巡使在街中巡逻,见来航唐人就绑入牢笼------。总之大家都憋了一肚子怨气,遇上一个有理由的机会就集体爆发,就“骚乱”“蜂起”了。
(廿四)卓敷料理·普茶料理
长崎人的饮食生活丰富多彩,除了日本料理日本点心外,还尽情享受着中国料理中国点心、西洋料理西洋点心等美味佳肴。日本现在全国各地都有品尝中国、西洋甚至世界各国的料理、点心、水果、饮料的口福,但是由于长崎从1635年被定位成日本唯一贸易港,长崎的普通老百姓近水楼台先得月,吃上了第一口东西料理东西点心,乃至瓜果蔬菜和饮料。
雕花绣墩、青花瓷墩、朱漆彩绘鼓型凳、花梨嵌瓷扶手椅、直枨双矮靠背椅,几张八仙桌,每张桌旁都围坐着三五人男人和几位女士。桌上先预备有南腿、皮蛋、酱鸭、熏鸡、瓜子、杏仁、胡桃、榛子、枇杷、杨梅、青梅、合梅、石榴、水梨、蜜橘、荸荠等下酒小菜水果,再陆续摆上燕窝十丝、鱼翅蟹圆、八宝珍鸭、清汤南火腿、口蘑珍鸡、孔肉海参、红烧扣肉、清炖甲鱼、双品鲫鱼、鸡松鱼肚------。最后还有苹果馒头、如意蒸卷、方边韭盒、油酥松饺、荷花糰子、佛手糰子、菊花糰子、绣球糰子等点心------。“李白一斗诗百篇!”“张旭三杯草圣传!”“四喜红”“梅花五”“快快快”“没有”“元宝”------,酒至酣处,行令划拳,兴高采烈。
那些男人们拖着大辫子,是许多唐船上高级船员。女士们穿着华丽的和服,她们是丸山游女。这是在唐人屋敷中经常举行的盛大宴会。
也有一个唐船的人或下级船员举行的小型宴会,那也不简单,桌上摆着什锦大拼盘、红烧鱼、东坡肉、燉全鸡、桃馒头(寿桃)、花生蜜饯云片糕------,他们也行令划拳。
不仅那些中国料理中国点心让人看着眼晕,那种围着一张八仙桌、从一个盘子碗中伸筷子夹菜、行令划拳喝酒的吃饭方式在游女和少数能进唐人屋敷的日本人眼中都是新鲜有趣的。日本人是跪在一个个小桌前,把着一堆小碟小钵小碗各吃各的一份饭菜。他们觉得伸展开胳膊腿儿高高地坐着吃饭的方式有趣,更欣赏那种围桌而坐、伸筷子共夹一个盘子里的菜的合家团栾、亲朋无间的吃法。他们将那些料理点心和那种吃法传诵给街上人,更有会画画的“唐绘目利”们将那场面用笔记录下来,成了许多种“唐人卓子图”“唐子卓子图”长崎版画。
一张大桌子,上面铺了桌布,多人围着它吃饭,长崎日本人将那种中国吃法接受成了长崎特有的“しっぽく料理”——“卓袱料理”。卓——桌也,袱——包袱皮、桌布。
日本人仍喜欢跪坐盘腿坐,他们将那大桌子腿锯短了。日本人很有创意,他们将四四方方的八仙桌台面改成了圆形。再后来他们在台面上涂上本民族喜欢的朱红漆,摆着好看,擦拭方便,就不用“袱”了,但“卓袱料理”却完整地流传了下来。今日长崎中国、日本料理店都有“卓敷料理”,大部分民家也都有一两张朱红矮腿圆桌。“卓敷料理”中的大拼盘、东坡肉、燉鲷鱼和各式点心是雷打不动的,再加上了日本的“山幸”“海幸”——山珍海味。
随着“卓袱料理”的展开,桃馒头、云片糕、豆沙糕、金钱饼、蜜果子、月饼、麻花、麻球、粽子等一二十种中国点心也传入长崎市井。行令划圈也被叫做“様拳”“猜拳”“豁拳”“拇戰”地、被进出唐人屋敷和参加过八仙桌宴会的游女带到街上,发声也用的中国音。
通过长崎传到日本的中国料理还有一种 “普茶料理”,它是全素,日本叫“精进料理”。日本寺院和街面上原本就有“精进料理”,是从创建黄檗宗的禅师来到长崎给“精进料理”带来华美内容和围坐的方式,而产生了“普茶料理”。它称吃饭叫吃茶,而管众僧聚集一堂讨论事情叫赴茶,而确实吃饭时是只喝茶不喝酒,它在众人会餐时的内容有丰富新鲜的改进,举一“普茶料理”二汤六菜的菜单吧:清汤、芝麻豆腐、青菜、拌素什锦、笋羹、蔬菜天妇罗、香菌、酱汤,配以白饭水果。围坐的方式就是将“卓敷料理”的那长桌子引进的吃“精进料理”。长崎的各黄檗宗寺院的唐僧们就是那么会餐、吃那些东西,或以那种方式做些更高档的素食飨宴贵宾,那就形成了“普茶料理”。
一溜和尚排一排,各自面对一小板凳大的桌子,用只属他的一菜一汤一碟咸菜,固然可练精气神,围坐一桌面对较丰富的素食品种,筷子交叉之间,虽不语也能沟通心得吧。今日长崎和日本仍有“普茶料理”店,看那些素食有比鱼肉贵的,想还不如自己拍根黄瓜抄个醋溜白菜,别那样,吃一回吧,它做得精细而有品,能吃出中日交流来。
(廿五)新地中华街
长崎中华街又叫新地中华街,它的街上有块石碑,上书“新地蔵跡”。此四字不仅初看的中国人,就是许多外地来的日本人也常将它断读成“新——地蔵——跡”,意会为“新的地藏菩萨的遗址”。而正确的断句应是“新地——蔵——跡”,意为“填海造田建立的仓库的遗址”。日本常将填海造出的港口叫做“筑港”,将填海造出的一片土地叫做“筑岛”或“新地”,而“蔵”就是仓库。
我们已经知道了长崎于1689年将十善寺的一片土地圈起来,建成了局限来航唐人居住的唐人屋敷,更于1702年在唐人屋敷大门外的海中填造出一万两千平方米土地,建起了十二栋六十间的放置唐船“荷物”(货物)的仓库,那就是 “新地唐人荷物蔵”“唐荷物蔵”“新地蔵”。
1853年6月,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贝利率领的四艘黑色舰船开进了今神奈川县的浦贺湾,向日本德川幕府要求自由通商,那被称为“黑船来航”。幕府内部意见不一,委允转年作答。次年正月,贝利再次率领七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开进了横滨港,幕府终于屈从了。巧的是首次“黑船来航”那年,沙俄使节、有名的海军中将波将金也率领一支四艘军舰组成的舰队来过长崎做“亲善访问”。通过1840年的鸦片战争,帝国主义列强以“炮舰政策”打开了中国门户。才十几年,它们又以“炮舰政策”打开了日本的门户,不同的是炮舰只在日本港湾横冲直撞,并未开炮,就把门打开了。日本幕府逐次与美国、英国、法国、荷兰、俄国签订了友好通商条约,放弃指定长崎为唯一贸易港和种种限制的锁国政策,同意开放神奈川(今横滨)、箱馆(今函馆)、长崎等港为自由贸易港,建立外国人居留地和领事馆,解除对天主教的禁止------。
1859年横滨开港,欧美商人络绎进入,和他们同时来的是需要依靠的叫做“买办”的中国人,那些中国人来自香港、上海、长崎。很快,横滨出现了中华街。
1868年,神户开港。根据条约,在海边划出一片外国人居留地,欧美商馆和住宅一栋栋建立起来。同年,从长崎赶去十余名华侨,因为还没有“日清友好条约”签订,他们在外国人居留地旁边的杂居地——“海岸通” 和“荣町”住下,行商坐商,那里后来成了神户中华街——南京街。也成为自由贸易港的长崎失去了独占鳌头的地位。1858年,长崎开始在常磐等海岸填海造田,建立外国人居留地(1859年初成),原来突在海中的收容荷兰人的“出岛”和收容来航唐人的“新地蔵”也逐渐连成了陆地。和横滨一样,随着欧美自由商人进住长崎,也跟进了一批假借西方外商雇员名义而来的唐人,暗中从事贸易工作,他们和仍残留在唐人屋敷中的唐人并存,形成了新旧唐商。套今日语,我们是否可以说前者是搞市场经济的,后者是局限于计划经济的。
广阔天地都可自由贸易,仅在一个大院中做有限的生意只能是渐趋灭亡,什么“私割符制”“相对商卖”“市法商卖”“定高制”均成历史,唐人屋敷于毫无意义中解体了,残留在那里的唐人终于突出禁锢走到市中。
外国人居留地是为与幕府签订友好通商条约的欧美诸国准备的,尚无国家支持的旧唐商大多搬进了临近外国人居留地的、也失去作用的唐人屋敷的仓库“新地蔵”,令那里变成了“新地町”1859年在长崎的中国人有七、八百人,居住在外国人居留地、唐人屋敷、新地各三分之一,合起来远远超过欧美人,积聚了许多中国商号的新地已具中华街雏形。
1870年的一场大火烧毁了唐人屋敷,从此在未重建,只留下几座庙宇,留居在那里的唐人大多搬到了新地。1871年日清修好条约签订,1878年长崎清领事馆设立。唐人们也被称为支那人、中国人了。1899年废除外国人居留地,允许外国商人在市内混居,假借欧美人之名暗中做生意的中国人,进入新地堂堂正正开起了商馆洋行。
1937年,日中战争爆发,有经济实力的长崎中国贸易商大部回国,留下的一批中国人转行开饭馆和杂货店,几经改造形成了今日以酒楼和中华食品杂货为主的新地中华街的格局。1972年日中复交后,新地中华街修建了中国牌楼式的四门,它更趋完整完美。
(廿六)泰益号
长崎唐人屋敷存在了180年,那个被封闭的大院子里有屋宇、街道、庙堂,同时可容两千人居住,常年有两、三千到四、五千唐人在那里居住,还有管理组织,可谓长崎早期中华街。1859年,新来的唐人和唐人屋敷的残留唐人住进了原来堆放唐船货物的大仓库——“新地蔵”,那里成了新的中华街,成了开商馆洋行的“新华侨”,成了今日老华侨的老祖宗。说商馆洋行那一段历史,不得不提到商社“泰益号”。
进入“新地蔵”的华侨们先以合资形式,成立了“隆昌号”“常顺号、”“泰昌号”等贸易公司。1861年,七名福建同乡出资设立了商社“泰昌号”,专营向中国输出海产品,从中国香港输入棉花、砂糖、豆类的贸易。1864年,福建金门岛新头村出身的陈国樑来到长崎,加入了“泰昌号”,他很能干,繁荣发展了“泰昌号”的事业,于1878年成为的号主。他的儿子陈世望继承了“泰昌号”的事业,并于1901年将“泰昌号”改名为“泰益号”。也许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许是那改名改得好,“泰益号”的买卖愈发兴隆旺盛。它与厦门、上海、香港、釜山、仁川、金门、台南、台北、台中、基隆做生意,交易商社在日本有近百户、台湾百余户、大陆40户、南洋50户,朝鲜数户。
“泰兴号”真可谓“买卖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陈世望发了,但他没忘记致力于社会公益活动、大搞慈善事业。他出面在唐人屋敷遗址上建立了福建会馆,担任长崎中华商协务总会会长、福建帮正董事------,成为长崎华侨领袖人物。他屡向日本、中国政府捐款,屡受表彰,成为日本海员掖济会终身会员、清朝的“监生”“同和”(官衔)、中华民国的长崎地区福建省咨议员、中国红十字会总会名誉赞助员------。
陈世望年纪大了,他的儿子陈金钟也参加了“泰益号”的经营。1932年“上海事件”发生,1937年日中战争爆发,绝大部分在长崎的中国贸易商撤退回到中国,“泰益号”坚持到1940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也中止了事业。次年,陈世望去世,长眠于悟真寺,他的后人也流落它方,进了日本人公司工作单位。文首介绍了长崎最早那批华侨华人中的欧阳华宇、张吉泉,在1598年悟真寺建成当年,就向长崎行政长官——长崎代官申请在寺境内确保了最初的中国人墓地,他们是泉州人。三个半世纪后,厦门(金门)人陈世望也安葬在了那里。长崎华侨福建帮内又分福州帮和泉州帮,泉州帮包括泉州漳州出身者,厦门也在其中,陈世望是追随他的老前辈去了。
二次大战结束,扔在长崎的那颗原子弹居然没有将“泰益号”两层木造小楼和一栋砖筑仓库摧毁,真是一个奇迹。后来陈世望的孙子陈东华回到了长崎,他从“泰益号”中清理出3368册帐本和许多有关福建会馆、八闽会所、时中小学校、福济寺的记录簿,于1982年全数捐赠给了长崎市立博物院。
“泰兴号”的数量庞大的帐簿和其它记录不仅记录着陈家家史,也记录着长崎华侨华人史。陈东华捐赠于公的“泰兴号”账簿不仅数量庞大工整完整,而且自1901年到1938年近四十年连绵不断,在日本乃至世界都是稀罕之物,它成了研究长崎和日本华侨华人历史特别是经济史的贵重资料。日本和中国许多大学都有以“泰益号”和它留下的帐簿为题为据的研究,简直成了“泰益号”学。
例如有学者根据那帐簿中与上海“东洋庄”“鼎记号”的中药交易记录中还发现社会、教育、宗教、政治------。有学者从帐簿中发现了日本占领台湾时为躲避高额税金而存在着一条上海——长崎——台湾间的三角贸易途径,那让我们联想到今日“三通”未实现之前,大陆和台湾通过港澳或其它地方做生意的情景。
1990年,陈东华在先祖留下的那块土地上建起了JAL都市饭店,“泰益号”改成现代公司名“泰益兴产株式会社”。和先祖一样,他继续担任起福建会馆的会长,还组织了“长崎中国交流史协会”,他还在为再兴唐人屋敷而奔走着------。
(廿七)四海楼
长崎有两种中国面条——“枪崩”和“杀了勿动”。这名字怪怪的吧,是我蒙着翻译的。在东京的中国料理店呆了多年后,家父令我来管理九州的几个店,常驻福冈店。在店中吃第一餐饭时,厨师长陈明光要给我炒两个菜,我说给我弄碗面条儿就行。面条散发着蒜香地摆到眼前,见上面盖了厚厚一层洋白菜、豆牙儿、小虾米、章鱼丁、鱼糕片、鹌鹑蛋、肉片、海菜、冬笋、香菇------,面条似西洋通心粉,吃在嘴里挺有咬劲,却不像通心粉那么硬。整个看似大杂烩,却很好吃。我问陈光明“这是中国料理吗?”他回说那是正宗的中国料理“チャンボン”。日语尚不通达的我顺嘴就将它记成了“枪崩”。我说这不是大杂烩吗,这到让我蒙对了,他说“チャンボン”就是混在一起的东西,比如南腔北调也可谓“チャンボン”。
陈明光说那“チャンボン”出自长崎“四海楼”饭店,说他和“四海楼”老板是亲戚,他早年是在“四海楼”学的徒,因此“”チンャボン做的很正宗。陈明光祖籍福建福清县、是在日第三代华侨,已不会讲中国话了,我根据他用日语的述述,勾画出一个“枪崩”的故事:
十九世纪最后几年的一天,一个穿着布衣拖着长辫子的中国青年,挎着个布包夹着把伞,从福建省福清来到了日本长崎。他叫陈平顺,是托商馆“益隆号”的关系来的,最初当的是从商馆批上几匹绸料布料,带把剪子,走街串巷上山下乡,剪块扯零地贩卖的行商。勤勤恳恳干了七、八年,攒下一笔钱,他在靠近今日中华街的“”开了一家饭店,挂招牌“官许大清国四海楼御旅馆茶园御料理时点雅菜各国料理。”
“ 四海楼”兴隆起来,陈平顺并未忘持俭朴素本色,自己用餐都是随便拿厨房剩下的筋头马脑下脚料炒炒烩烩,或就饭或浇面吃。陈平顺家乡有种“汤肉丝面”,即许多地方的“肉丝汤面”,他也将其列入了“四海楼”的食谱中。某日他抓了些在长崎随处可见价格低廉的鱼糕小虾小章鱼和肉片洋白菜,切巴切巴,按照做“汤肉丝面”的方法下了碗面吃。本是家常便饭,却不料被闯进来的一位客人看到,“好香啊!这叫什么?给我也来一碗。”哪里有名字呢,不过是大杂烩罢了,但客人非要吃,他就照样给做了一碗。客人吃罢连喊“好吃、好吃,撑死我了。下回还吃它。”
这可是陈平顺未曾想的评判,他想“何不做这物美价廉能吃饱肚子的东西,给住在附近的贫苦的中国留学生们吃哪?”说做就做,结果那种面条大大地受到留学生和日本学生欢迎,被美名为“书生面”,再就受到了日本一般百姓的欢迎。这么经济实惠的美食总得有个名字啊。陈平顺想不出来、或者是没来得及想,长崎的市民替他起了:“支那うどん”(中国面条)。曾几何时,“支那うどん”变成了“チャンボン”。
后来多次去长崎吃“チャンボン”,考察出陈平顺到长崎约为1892年,“四海楼”于1899年开张,先在广马场后移(),“チャンボン”问世约在1902年。其它均与厨师长陈明光所述相同,唯对“チャンボン”的语源又听到几中说法:福建人“吃饭”“请饭”的发音;炒勺碰铁锅之音;中国镲的“枪枪枪”声和日本鼓的“崩崩崩”声的合音------。
我还吃过陈明光厨师长做的炒面,叫“皿うどん”,他说也是在“四海楼”学徒时学到的。“皿うどん”就是没汤的“チャンボン”,放在盘子里的面条,从福建的“炒肉丝面”演义而来。用“チャンボン”的同样材料烩好盖浇在油炸的或锅煎的面条上而成。我既爱吃“チャンボン”情愿“枪崩”,那吃“皿うどん”也谐音地念成“杀了勿动”了。“チャンボン”和“皿うどん”用料多又鲜,碱块水和面,猪骨鸡骨熬汤,价廉而饱腹,成了长崎和九州卖的最火的面条。
“チャンボン”和“皿うどん” 百年风行,陈平顺——陈扬春——陈名治——陈优继,“四海楼”已由第四代经营了。上篇《泰兴号》的经营者也经历了陈国栋——陈世望——陈金钟——陈东华四代。今日长崎有许多老字号的中国商社中国饭店,我们从商社“泰兴号”和饭店“四海楼”的历史,可以看到“唐人屋敷”时代后百余年长崎华侨华人辛勤创业踪影轨迹。
最初在福冈给我讲“四海楼”和“チャンボン”“ うどん”的故事的厨师长陈明光,现在在饭冢市开了自己的饭店,说明长崎华侨华人的踪影轨迹也延伸到了日本各地。
(廿八)中国盆
进崇福寺那型如龙宫似的山门,拾阶而上,到国宝“第一峰门”前,见门右侧站着两个皮肤漆黑的小鬼,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白衣,都从嘴中吐出血红的长长的舌头,乍看以为是白无常、黑无常,但他们不是瘦长身子戴高高的尖尖的帽子。他们虽然狰狞,但因一个身高六十五公分、一个身高一米,颇似玩偶,就不甚可怕,反而现出几分滑稽可爱。原来穿黑衣服的叫“七爷”,是溺死鬼,穿白衣服的叫“八爷”,是吊死鬼。常言说“小鬼把大门”,这两天他们不是拿锁链子带世人去阴府而是作为阴府的代表来参加长崎中国人的盂蘭盆会的。进得“第一峰门”,有阎罗大王在迎接你,他这几天面呈喜色,不必担心他会手持生死簿令小鬼锁你去阴曹地府,他是放阴曹地府的幽魂饿鬼野鬼来取衣食供养的。
长崎已有日本人的盂蘭盆祭和最后一天有中国味道的“精灵流”行事,但这里的华侨华人还另外过一回纯中国式的盂蘭盆会,施行“施饿鬼供养”行事,迎接敬拜款待他们先祖亡灵,再备足金钱和大包小包生活用品送他们回冥界天国。行事地点以前在几个唐寺、今日独在崇福寺,时间是旧历七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三天,名称为“中国盆”,它已有了三、四百年历史。
这三天里,崇福寺内明烛映红、香火氤氲,钟磬鼓铃木鱼声不绝于耳,大雄宝殿的供案上供着观音菩萨和“柄香炉”,当寺住持和长崎其它黄檗宗寺院的和尚们端坐在祭坛前朗朗诵经,诵经用的是唐声。他们身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当地的、从日本各地赶来的华侨华人。他们中间有身葬长崎的华侨华人的子孙后代,有笃信佛道的善男信女,更多的仅是怀着一颗中国心中国情的人。他们焚香点烛,或鞠躬作揖或行三跪九叩大礼,迎奉祈祷先祖之灵、也求先祖保佑生者平安------。赶来迎送先人的华侨华人,男人有穿西服的有穿对襟褂子的,女人哪?十几年前还能看到忠孝虔诚的小脚老太太,近年则换了穿旗袍的大姑娘小媳妇了。那都是一道今日中国都不多见的中国风情,却在这异国它乡保留着。
大雄宝殿右,妈祖堂旁供满了数十种水果糖果蔬菜素食点心小吃,第三日则更添上生熟荤食,鸡羊鱼虾和整个的猪头------,宝殿对面搭起五栋叫“五亭”的小型建筑,分别是戏院、浴室、社交场地、男女居室------,宝殿左是从国内福州定制来的“三十六轩堂”——三十六家小型模拟商店杂货店,三百六十行包罗万象,一应家什百货俱全,甚至还有棺材铺 ------。所有这些都是为先人灵魂预备的,他们可以在这里吃喝玩乐,采购生活用品和礼物,放进纸糊的皮包手提箱中,带回冥界天国。他们有钱吗?你放心,他们的后代准备的非常充裕,院内四处都有用元宝堆起来的“金山”“银山”,他们花不完还得带走呢。
第三日晚,钟鼓声急,香烛缭绕,“焰口大法会”的读经进入高潮,华侨华人们集聚到妈祖堂阶前,送祖宗灵魂回冥界天国。十时,爆竹呯嘭响起,音乐奏起,狮子舞兴高采烈地起舞,院内四方的“金山”“银山”和为祖宗采购的东西都被堆放到大雄宝殿前,点火焚烧,以充祖宗回冥界天国的盘缠和日后所用。“金山”“银山”燃烧的火焰映红了满院人的脸,它冲破夜色,映红了一方天------。
那满院人群中不仅有华侨华人,还有更多的日本人。他们来听颂经,来看那些平时看不到的从食品到楼宇百货的供物,尤惊于其中的整个猪头,因为在日本除了冲绳外是见不到生熟猪头的,他们将中国盆当作节日气氛来享受。时值盛夏,他们(她们)摇着团扇、穿着纳凉的五颜六色的“浴衣”,和华侨华人们穿的唐装旗袍映印出艳丽的国际融合的景色。
这个盂蘭盆会,我们可以叫做中国盆,而长崎人管它叫做“アチャさんの盆”,汉字写成“阿爹先生的盆”。“阿”是尊称“爹”是父亲,过去的日本人和唐人是互相尊重的,日本人称唐人为“阿爹”或“阿茶”,这名称至今还用在长崎中国盆上。说句多余的话,今日徜徉在长崎街头,你会在礼品店杂货店百货店,看到一种叫陶土烧的“阿茶人形”——“阿爹娃娃”,有的击鼓,有的抱着大公鸡,有的抱着小狗------,色彩鲜艳,生动活泼。我曾买过一个抱大公鸡的娃娃送人,问过店主为什么不是母鸡是公鸡,回说公鸡好看啊,还有公鸡好斗啊。我明白了,大概是昔日被“圈禁”在唐人屋敷中闲得无聊,曾以斗鸡解闷寻乐过吧。
(廿九)长崎灯会
大红灯笼高照,喜庆对联贴门上,鞭炮乒乓响彻云霄,这是中国国内在过春节。正月十五吃元宵、闹花灯、猜灯谜、赶庙会、踩高跷、跑旱船、扭秧歌------,热闹尽兴大年方算过完。大红灯笼、四角灯笼、六角灯笼、跑马灯、造型灯------,灯笼、灯笼、灯笼,满街灯笼,成千上万的灯笼。这里是张灯结彩的世界,这里是日本长崎灯会,它的主会场在新地中华街和与它比邻的凑公园。
1986年,新地中华街街口立起了牌楼——中华门,中华街上的饭店商店组成的中华街振兴组合,开始考虑招揽顾客观光客活动的好办法。长崎已有夏日的盂蓝盆和精灵流,秋日的“くんち等祭日——节日,他们就选择了寒日里的春节。因为日本人已不过旧历年了,那时期正是各种行业的淡季,从长崎市到中华街都少了观光客。几经考察,他们将活动内容锁定在灯笼上——搞灯节闹元宵,起名“灯笼祭”。
次年春节,中华街上挂起从大陆台湾香港采购来的四百盏灯笼,饭店商店都贴起春联年画,食品商品大降价,还推出狮子舞,组织幼儿、小学生穿上中国民族服装,敲锣打鼓,提着彩灯、围着新地中华街游行------。“灯笼祭”一炮打响,促销成功,还将以前流行在唐人屋敷的中国风俗复活、推进到长崎市民的生活中。1990年,长崎市苦于昔日在对外贸易的独占鳌头风采不在、观光客锐减,搞了振兴观光的“旅之博览会”,“灯笼祭”在临近中华街的凑公园的博览会会场大放异彩出尽风头。也正好长崎商工会议所提出了“光之街长崎”的设想,因为长崎海港,它的夜晚灯火通明,以前有“日本的香港百万美金之夜”的美称。
市的“光之街长崎”设想与新地中华街的“灯笼祭”不约而合,市观光科和商工会议所找到中华街振兴组合,商量由市和中华街共同举办“灯笼祭”,市里出补助金并负责宣传,中华街负责具体行事。中华街的“灯笼祭”提升到全市的节日,它被起了个洋名叫“ランタンフェスティバル”,翻译出来是“长崎灯会”。
正月初一至十五,整个长崎市染上喜气洋洋的中国色彩,一万两千盏灯笼挂在中华街、凑公园、唐人屋敷遗址、中央公园、兴福寺、崇福寺和许多繁华的街道上,有轨电车也梳妆打扮彩饰龙凤,像个活动的巨大灯笼穿行在市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中华街垂挂的灯笼下走动观赏着,在商店中购买中国物产和食品,各家饭店顾客暴满。然后他们走到大会场凑公园,那里四周搭起大棚,展示着一组组大型的造型灯,门神风神雷神、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孙悟空大闹天宫,常娥奔月、杨贵妃、财神爷、大雄猫、长脖鹿、龙、虎、龟、蛇、龙凤呈祥、兔儿爷------,凡中国民间传说、十二生肖,无不尽有。那十二生肖中,尤以当年生肖最显眼最高大,我前年去时看到的是十米高的“三羊开泰”,今年我看到主造型灯换成了“金鸡报晓”。会场正中是个大舞台,狮舞、龙舞、中国杂技、京剧、太极拳、鼓乐、歌舞、灯谜------,轮番演出,还走上街头。
穿着清朝官服民服的一百五十人的队伍,打着彩旗从崇福寺那边往中华街走来,队伍中间是两台大轿,上面坐着中国皇帝和皇后,轿前轿后是九州各地的“密司”扮装的皇妃们,“龙踊队”在给这支队伍壮着声势------。这是从几十个小孩子的“提灯游行”发展而来的“皇帝出行”,表现皇帝皇后走出紫禁城和百姓共度春节;穿唐船唐人船员服装的一百五十人的队伍,从唐人屋敷旧址上的福建会馆走出,他们抬着妈祖像,敲锣打鼓放着鞭炮,向着兴福寺游行而去,这叫“妈祖行列”,它再现了有一百八十年历史的来航唐人送迎海上保护神情景。
一个中华街的“灯笼祭”变成了盛大的从大年初一直到十五元宵的“长崎灯会”, 其中有老华侨和日本人的功劳苦劳,它既宣传了中国文化也促进了一个城市的观光事业,这在日本是独一份,世界也少有。日本除去留学生,长崎的老华侨只有几百人了,那参加筹备灯节做各种表演负责安全的数千人和来看灯会的百万人中,更多的是日本人。每次去看“长崎灯会”除了有在异国也能享受过春节元宵之乐和缅怀老一辈华侨华人生活外,我都发“这样庶民间的文化交流多起来,何愁日中关系中的疙疙瘩瘩借不开?”的感想。
(三十)结语
长崎开港四百三十余年,华侨华人的身影始终显现其中,给长崎在社会经济文化生活诸方增添了国际色彩风情。最早最盛期占全市人口六分之一的一万名住宅唐人、唐通事们,取得在留资格、改成日姓,最终融合到日本人中去,成了长崎原始居民——旧家。后来的来航唐人是日中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也偶有留下或留下子女隐入市中。长崎华侨华人最早聚居在浦上川西岸的稻佐地区,他们申请了悟真寺为菩提寺。后来他们聚居到了浦上川东岸,自己兴建了唐寺——兴福寺、崇富寺、福济寺、福寿寺。他们通过这些出身地相同人为施主的唐寺和由此衍生出来的三江帮、福州帮、泉州帮、广东帮等组织,团结互助地生活下来。他们也大多长眠在那些寺院的墓地中了。
1878年清朝在长崎设立领事馆,华侨华人有了靠山,清政府和领事馆做了两件好事:
1893年领事馆推动清政府拿出援助款加上华侨集资在长崎盖起了日本唯一的中国式的孔子庙,外有正仪门、内有表门、石门、会门、供奉孔子的大成殿、供奉孔子五世先祖的崇圣殿、会殿------。1945年的原子弹爆炸曾使孔子庙遭到严重损害,但它经过1967年和1983年两次大修,显得更加宏伟端重。1967年中国大陆正值文革,它的大修仰仗的是台湾国民党政府和工匠、材料,庙宇被黄瓦、红白蓝玻璃、大理石装饰一新,回廊的大理石壁上刻上《论语》全篇,崇圣殿改建成了“唐人馆”;1983年北京古建公司运来的七万五千枚琉璃瓦将殿堂墙脊铺苫得金碧辉煌,大成殿前立起刻满“大学”全文的巨大石碑,中院两侧新添的等身大的七十二贤人石雕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唐人馆”改建成了“中国历代博物馆”,这些自然有改革开放了中国政府的支持,像“中国历代博物馆”的文物、国宝,即由北京故宫博物院和中国历史博物馆提供,两年一换。今日孔子庙已成长崎观光热点。
1905年,在清驻长崎领事卞常索的建议下,在孔子庙内设立了“时中小学校”,校名取自“大哉孔子圣之时,中庸之道应尊崇”,校歌是《我们学校在圣庙》,校董由三江帮、福建帮、广东帮华侨各出一名担任,请来国内师范学校毕业生当教师。1967年孔子庙大修时“时中小学生”搬到了马路对面去。“时中小学校”最盛期有学生近百,到1988年因学生不足十人而关闭,在它八十三年历史中以中国文化教育了无数长崎华侨华人子女。
清政府为长崎华侨办那两件好事不久就灭亡了。那时代日本明治维新成功,国势渐强,清朝国事渐弱,戊戌变法也失败了。日本早没了遣隋使遣唐使,这回换成有了中国留学生到日本学习取经寻找救国之道。早期中国留学生中有许多人是在长崎登陆的,也有部分就留在长崎或较近的福冈读书。
我们知道早期为救国而留学海外的志士有欧美和东洋两路。我们看到民国初期叱咤风云的人物孙中山、戴季陶、黎元洪、李烈钧、蒋介石、汪精卫、孙传芳、杜锡桂------,都在长崎留下了足迹,也看到王亚南、郭沫若等学者留在那里的足迹。
1923年长崎——上海间通航,“长崎丸”“上海丸”“神户丸”先后就航,但它们均因后期服务于日本侵华战争而被击沉。长崎华侨华人在日本侵华战争年代又一次面临选择,他们大部分被迫回国,一部分被证明跟国民党没关系的留下来也失去了原有工作。那些归国者中不乏投身于抗日战争中去的,我认识一位八十五老华侨,他生于长崎现住福冈,他曾于日本侵华时回国,抗战后又回到了日本,事业有成后为祖国大作善事,祖国每有灾害都捐赠巨额款项,捐款兴学,还出资在卢沟桥设置了抗日纪念雕像群。
1979年上海——长崎定期航空开设,现在东方航空的飞机每周两往返。应长崎县知事长崎市长向到访的胡耀邦恳请,1985年中国驻长崎领事馆开设。如今长崎的老华侨华人只有数百人了,但又产生了新华侨华人,又有了千余名中国留学生。所谓新老华侨代代替换,明亡清兴、清灭民国立,直到新中国改革开放,不知更换多少代。他们经友好往来将中国文化带入日本社会中、自身也经艰苦奋斗和摩擦入乡随俗溶入日本社会,作为炎黄子孙的热爱祖国的赤子之情也在世代相传------。